出发那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林场武器库的门就已经开了。卢星野是第一个到的,站在武器库门口的那盏路灯下面,看着张德厚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最亮的那一把,插进锁孔里。锁芯锈得厉害,张德厚拧了两下没拧动,又用肩膀顶住门板加了一把力,锁舌才“咔嗒”一声弹开了。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枪油、旧铁锈和干燥木料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在晨风里散开。
武器库不大,是一间用厚木板隔出来的屋子,墙上钉着两排木架子,架子上横七竖八地码着各种枪械和弹药箱。有几杆老式的步枪靠在墙角,枪托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原木色;另一侧的架子上堆着几箱用油纸封好的子弹,箱盖上用黑漆标着口径和数量。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排猎枪和几把短刀,刀鞘的皮质表面泛着一层被反复摩挲之后才有的温润光泽。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的一点晨光,把那些金属的表面照出一些模糊的反光。
张德厚在门口站住了,朝里面指了指:“胡场长昨天跟我说了,让你自己挑。他说这次的事,场部全力支持。”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卢星野,“这是库房清册,上面有的东西你都可以取。子弹按需要拿,不用省。”
卢星野接过清册在门口的光线下扫了一遍,然后抬脚走了进去。他的目光在那些架子上扫过,从靠墙的老式步枪到架子上的弹药箱,最后停在角落里一个用帆布盖着的长条状物体上。他走过去把那块帆布掀开,下面露出一个细长的木箱,箱盖上没有刷漆,木头的本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浅黄色的微光。他蹲下来把箱子从角落里拖出来,打开搭扣,掀开箱盖。
箱子里躺着一杆步枪。枪身修长,枪管比普通的五六式半自动长出一截,枪托的木质纹理细腻而均匀,表面涂着一层薄薄的清漆,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枪管上方安装着一个管状的瞄准镜,镜筒的金属表面是哑光黑色的,没有反光,镜片被两层保护盖罩着,边缘的橡胶密封圈完好无损。他先把瞄准镜的镜片擦干净,把镜筒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镜片表面没有划痕,也没有雾气。然后他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膛线清晰而锐利,内壁光滑,没有锈迹,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枪油还保持着出厂时那种浅琥珀色的透明质地,气味清淡而均匀。
“这把枪是去年上级配给林场的,说是给场部领导打靶用的,一直没怎么动过。”张德厚站在门口说,“胡场长说这把枪准头好,配了瞄准镜,打远处的东西比普通的半自动强得多。”
卢星野把枪从箱子里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枪身比五六式半自动略重一些,重心偏前,握把的曲线贴合手掌的弧度,握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然的稳定感。他端起来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枪托抵在肩窝处,瞄准镜的目镜贴着眼睛,视野里的窗户框变得又近又清晰,窗纸上的每一个纤维孔隙都被放大得清清楚楚。他把枪放下,把瞄准镜的盖子重新盖好,然后把枪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
“这把枪我要了。”他站起来,把箱子抱起来放在门口的地上。
张德厚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又取下来两个弹药箱放在箱子旁边。一箱是普通的步枪弹,铜壳,整齐地码在纸盒子里,每一盒二十发。另一箱是散装的机枪弹链,铜壳比步枪弹略长一些,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张德厚把那箱散装弹链推到卢星野面前:“这是库房里最好的弹药,一直存着没动。你看着带。”
卢星野蹲下来把弹药箱打开,拿起一发弹链上的子弹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子弹比普通的步枪弹长一些,弹头的形状也更锐利,底火处有密封漆的痕迹,是军用的规格。他把子弹放回去,从弹药箱里取了二十发步枪弹用油纸包好放进挎包的侧兜里,又把弹链上的子弹退下来一小段,用油纸裹了塞进挎包的另一个隔层。他没有多拿,每样都取了差不多的量,然后把弹药箱合上推回架子底下。
他又在武器库里转了一圈,从墙上取下一把短柄猎刀。那把刀的刃口已经被磨得锋利而光滑,刀背的厚度均匀,刀柄缠着一层黑色的胶布,握在手里防滑而扎实。他把猎刀插进腰间那个空着的皮套里,试了试拔刀和收刀的动作,确认松紧合适之后才把皮套的扣带系好。
从武器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林场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但在东边的天际线上,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暖黄色,照在那些灰色屋顶的瓦片上,把每一片瓦的边缘都勾出了一道浅金色的边。卢星野抱着那杆带瞄准镜的步枪走到院子里,把枪靠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杨树的树干上。黑云和霜花已经从工具库后面的狗窝里出来了,两条狗蹲坐在杨树底下,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着,看着他把枪和弹药一样一样地摆放在树根旁边的条凳上。
上午的时候,胡国强开着他那辆吉普车从县城方向来了,车后座上放着几个用麻布盖着的包裹,里面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物资——几件厚棉衣、一床毛毯、两壶热水和几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他把车停在杨树底下,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打开后车门把那些包裹一个一个搬下来,在条凳上排成一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