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5章 临行前的嘱托(2 / 2)1984:兴安岭猎场首页

“我前些日子织的。”她的手在围巾上轻轻按了一下,把叠好的折痕按得更平整些,“毛线是托人从哈尔滨那边捎回来的,说是纯羊毛的。你带着,那边风大。”

卢星野把围巾拿起来。毛线的质地柔软而厚实,在手里沉甸甸的,每一针都织得极其均匀,针脚的大小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变化,边缘的收口处用细线缝了一道,把线头藏得严严实实。他把围巾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那些细密的针脚慢慢抚过去,能感觉到毛线表面那一层细密的、微微起绒的质感,摸上去温暖而踏实。

他站起来,把围巾折好放在炕上,然后从自己的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写满字的纸。他把信封放在林若楠旁边的被褥上,和那条围巾挨着。

“这是什么?”林若楠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拿。

“一封信。”卢星野重新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缸子里的水喝完了,放在炕柜上,“万一我没回来,把信交给我妈。”

林若楠没有动。她的手放在包袱皮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指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白色的光。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卢星野。她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瞳孔里映着灯芯那一小团晃动的火焰,像两粒被水浸过的深色石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攥在手里。她的手指收紧的时候,手背上那些细长的筋络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几条绷紧的细线,从指节一直延伸到手腕。她把信封攥得很紧,紧到信封的边角在她掌心里弯折出了几道细痕,但她没有把目光移开,一直看着卢星野的脸。

“你去吧。”她说。

卢星野把那条围巾从炕上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挎包最里面那一层,压在换洗衣裳和干粮袋下面。围巾的毛线贴着挎包的内衬,体积不大,但放进去之后整个包的底部分量重了一些,拎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沉淀的、往下坠的实在感。他把挎包的拉链拉好,背带扣紧,放在炕沿旁边的地上。

林若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平时站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混着灶房烟火气和皂角气味的味道。她伸手把他棉袄的领子翻正了,把领口那粒没有扣好的扣子重新扣上。她的手指在扣子上面停了一拍,指腹隔着布料按了一下他的锁骨,然后收回来。她的动作很轻,从翻领子到扣扣子到收回手,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但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和那一瞬间的停留。

她退后一步,把手放回身侧,攥着那个信封的手垂在身侧,信封已经被她攥得皱了一角。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灯芯在煤油里烧得微微发黑,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晃。窗纸外面的风声渐小了一些,夜正在深下去,院子里和巷子里的声响一层一层地退远,只剩下灶房里余烬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和两个人之间那个安静的、被拉得很长的空隙。

卢星野在炕沿上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挎包从地上拎起来背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若楠站在原地没有动,那条围巾在挎包里贴着后背,隔着帆布和棉袄,他感觉不到它的温度,但他能记住那个分量。他把门推开,门槛外面的夜风迎面扑来,凉而干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新叶的气味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气息。他迈出门口,听到身后传来林若楠极轻的声音,只有两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被风吹散了之后只剩下了声音的骨架。

“小心。”

他没有回头,在门槛外面站了一息,然后抬脚朝东院走去。月光从院墙上面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随着他的脚步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着。东院的灯已经灭了,李焕英那间屋子的窗户纸上没有透出光亮。他走进自己那间屋子,把挎包放在炕上,把枪靠在墙角。炕已经被李焕英烧过了,温热从底下透上来,均匀地铺满整个炕面。他没有马上躺下,先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走的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条线从林场后方的旧猎道开始,翻过第一道山梁,沿着西北方向的山脊线穿过边境无人区——每一个转折点、每一处参照物、每一个需要停下来观察的位置,都在他脑子里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被子里有一股干爽的、被日头晒过之后留下的暖味。他把手伸到挎包侧兜里摸了摸,那双新袜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旁边是那颗系着红绳的石珠。他又摸了摸挎包最里面那一层,那条围巾的质地柔软而厚实,毛线的针脚在手指下密密地排列着。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月光已经移到了西边,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炕沿上投下了一小片极淡的银白色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慢慢地移动着,从炕沿移到炕梢,最后消失在墙角那片更深的黑暗里。然后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