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6章 西伯利亚寒夜(2 / 2)1984:兴安岭猎场首页

“今晚就在这儿。”卢星野把窝棚入口的灌木拨开了一些,侧身钻了进去。里面空间不大,九个人挤进去之后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但可以挡风。入口被他用背包堵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窄缝透气。黑云和霜花也跟着钻了进来,两条狗紧贴着人的腿趴下了,身体蜷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尾巴里。

他不敢生火。这里离边境线还不算太远,营地方向的偷猎者如果有人在夜间巡逻,火光可能被看到。他让所有人把各自的棉袄裹紧,背靠背坐成一圈,把背包垫在身下隔绝地面的寒气。林谦坐在他旁边,身体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手指拢在袖口里。马正龙坐在他的另一侧,把小腿伸出来,用手掌在膝盖下方来回搓着,搓了一会儿之后把裤腿重新扎紧,把手收回来拢在膝盖上。

卢星野从挎包里掏出干粮袋。里面的二合面馒头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他掰下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又把水壶拿出来,里面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手掌捂了一会儿,等冰化了才喝了两口。他把干粮和水递给旁边的人,一个一个地传过去。马正龙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块黑面包,那面包比馒头更硬,表面被冻得发亮,他用刀削了一小片下来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嚼。嚼完之后他把面包收起来,靠在窝棚的木壁上,闭着眼睛,嘴唇紧抿着。

夜彻底黑透了。窝棚外面传来风声,从谷底的两侧山壁之间穿过,带着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呼啸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反复地挤压着空气。温度还在下降,窝棚里的呼吸在眼前凝成白气,很久才散开。林谦把脸埋在围巾里,肩膀偶尔抖一下。大刘和小刘把身体挤在一起,两个人的棉袄叠着盖在膝盖上,四条胳膊拢在一起互相取暖。赵二坐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呼吸均匀而缓慢。胡国强靠在卢星野的另一侧,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裹住了脖子和耳朵。

卢星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把手伸到挎包最里面那一层摸了摸,那条围巾还在,折叠的边角压在换洗衣裳上面,毛线的质感隔着帆布传过来,干燥而柔软。他的指尖在围巾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摸到侧兜里那双棉袜子,也还在。他把挎包重新靠在膝盖旁边,闭上眼睛。

半夜的时候,马正龙咳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窝棚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马正龙把嘴捂住了,等咳嗽的余音散了之后才松开手。卢星野在黑暗里偏过头去:“腿怎么样?”

“还行。”马正龙的声音很哑,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东西,“就是有点麻,过一会儿就好了。”

卢星野没有追问。他在黑暗中把马正龙的背包从旁边拿过来垫在他小腿下面,让他的腿抬高了一些,然后把从林场带来的那块毛毯展开来盖在他的膝盖上。马正龙的手在毛毯上按了一下,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他没有再说话,但卢星野听到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后半夜的时候,外面的风声变得更大了,从谷底两侧的树林方向涌过来,裹挟着雪粒拍打在窝棚的木壁上,发出持续的、细碎的摩擦声。窝棚里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左右,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很久都不散。林谦的身体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往卢星野这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手臂,隔着棉袄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颤抖。卢星野没有动,只是把他那边敞开的背包拉过来盖在林谦的膝盖上,然后收回手,继续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窝棚外的风声从极响到渐渐变小,又从变小重新变响,循环了几个来回。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窝棚入口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纯黑变成了深灰。天快亮了。他从挎包里掏出那块黑面包——是马正龙分给他的半块——用刀削了一薄片放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嚼。面包的酸味和麦麸的粗粝口感在嘴里慢慢散开,混着冰水咽下去,胃里升起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侧头看了看旁边的人。林谦还在睡,脸从围巾里露出一小半,颧骨上冻得发白。胡国强也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马正龙醒着,目光在黑暗中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四个年轻人也陆续醒了,各自检查着自己的手指和脚趾,确认没有被冻伤。

卢星野把入口的背包挪开了一条缝。外面还是暗的,但雪地的反光让光线比窝棚里亮一些。风小了很多,谷底的积雪被夜里的大风吹出了一道一道的波纹,像凝固的浪。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了一线极淡的灰白色,那是太阳正在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往上爬。他钻出窝棚,在雪地里站直了身体。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棉袄的缝隙里,像一把钝刀在皮肤上来回刮。他站了片刻,等身体适应了外面的温度,然后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谷底在前方不远处转了一个弯,弯过去之后地势变得更平缓,能看到一片被废弃的、已经被雪覆盖的伐木区痕迹——几根腐烂的木桩从雪地里露出来,间距均匀地排列着,指向更深处的一片密林。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和松脂混合的干涩气味。他转过身来,朝窝棚里低声说了一句:“都起来。今天就能摸到营地了。”

窝棚里陆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收背包,有人在系鞋带。林谦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他把围巾重新围好,把枪从挎包后面抽出来检查了一遍。马正龙最后一个出来,走路的步子比昨天慢了一些,但还算稳当。他在雪地里跺了跺脚,把脚趾活动开了之后朝卢星野点了点头。

卢星野把窝棚入口的灌木重新拨回原位,把雪面上留下的痕迹用脚拂平了。然后他转过身来,朝谷底转弯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带着队伍重新上路。天边的灰白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从灰白变成浅灰,再从浅灰变成带着一点暖调的淡黄色,但那点暖色被云层挡着,只能从云层的边缘漏出一丝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层极淡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金色。九个人在雪地里排成一列,朝西北方向的那个转弯处走去,身后留下的脚印在谷底的雪面上延伸成一条长长的、微微弯曲的线,从窝棚的位置一直连向远处那片正在从黑暗中逐渐显露出来的废弃伐木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