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地?”卢星野在柜台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顺手也递了一根给老头。老头接过去看了看烟纸上的字,叼在嘴上没点,把烟夹在耳朵后面。
“往西走十几里,过了第二个山口,有一片大营地。那边的人多,货多,价也比这边高。”老头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不过那边的人不太好打交道。你去了得留神。”
“怎么个不好打交道?”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回耳朵上,又用手指在柜台上轻轻点了两下。“那边的头儿外号叫‘刀疤’,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伤,是早年在西边跟人火拼的时候留下的。他手底下有二十来号人,大半都是从那边流窜过来的亡命徒,身上背着案子的不少。他们专收虎骨、熊掌、麝香这些紧俏货,价压得低,货主去了不敢还价。去年冬天有个从东边来的皮子客,因为跟刀疤顶了两句嘴,第二天人就没了,雪地里只找到一顶帽子。”他顿了顿,把眼镜摘下来用围裙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你们要是想去那边卖货,得先打听好行情,别跟刀疤的人硬碰。”
卢星野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脚边的地面上。他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那边的营地好进吗?”
“不好进。营地四面都有人看着,南边和东边各有一个岗楼,夜里换班。白天有人在外面巡逻,狗也有好几条。不认识的人进去,得有人带,或者在门口报上是谁介绍来的。刀疤自己不太露面,他手底下有几个人专门在外面收货,你去了先找那些人谈,谈好了才引你进去见刀疤。”
卢星野又抽了一口烟,把剩下的小半截烟在脚边按灭了。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放在柜台上,又从胡国强手里拿过一瓶酒放在票子旁边:“谢谢您老。这点钱买您几句话,这瓶酒算我请您的。”
老头看了看柜台上的票子和那瓶酒,没有马上收。他看了卢星野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然后他把票子收起来折好塞进褂子内兜里,把那瓶酒拿起来放在柜台底下,站起来回到柜台后面,重新把眼镜推到眼睛前面。
“你要是去那边,别走大路。大路上有他们的人盯着。从南边的山脊线绕过去,翻过第二道山口之后往北拐,从营地的南侧接近。那边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被雪盖着,走起来不容易留下脚印。到了溪沟尽头再往东折,就能看到营地的南侧岗楼。”他顿了一下,把柜台上的秤杆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还有一样——他们那边有两条狗,纯黑的,个头大,夜里放出来巡逻。你身上带的东西别沾腥味,狗闻到生肉的味儿会叫。”
卢星野把老头说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营地的方位和岗楼的位置默记了一遍。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把棉袄的领子翻好,朝老头点了点头:“谢了。”
老头把秤杆放回柜台上,重新坐下来,拿起之前削的那根木头接着削。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慢,一下一下的,木屑落在脚边的雪地上,继续积成那一小堆黄色的碎屑。卢星野和胡国强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街上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岗楼里那个裹皮袄的人影还在,朝着街口的方向看着,手里的枪斜靠在岗楼的木壁上。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过主街,从南侧的开口出了栅栏,沿着雪辙往回走。走到那片灌木丛后面的时候,林谦和其他人还蹲在原地等着,看到他们回来,林谦从灌木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
卢星野蹲下来把刚才在铺子里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营地的位置、人数、岗楼分布、巡逻规律、以及那个外号叫“刀疤”的头目。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把营地、溪沟、山脊和岗楼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南侧的溪沟是他们的盲区。”卢星野用树枝在雪地上点了一下,“从溪沟尽头绕到南侧岗楼后面,再进营地。但得先解决那两条狗。老头说狗闻到生肉味会叫,说明他们用生肉喂狗。我们可以带一块冻肉进去,到了溪沟尽头把肉扔远一点,把狗引开。”
胡国强把夹在腋下的另一瓶酒放在雪地上,搓了搓手:“什么时候行动?”
“今晚。”卢星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白天太显眼,营地外面有人巡逻。夜里行动,他们的岗哨换班的时候有间隙。老头说夜里换班的时间大概是半夜,间隔两刻钟左右。我们趁那个间隙从溪沟尽头绕到南侧岗楼后面,摸进去看一眼,确认营地的规模就撤。”
他把雪地上的示意图抹平了,又用靴底把周围的痕迹扫了一遍。然后他带着队伍从灌木丛后面退出来,沿着谷地南侧的山脊线朝西走,准备绕到那座小镇西侧的山脊上去,从高处观察一下营地的位置和地形。雪面上的脚印在他们身后排成一条长长的线,从灌木丛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山脊线的方向。风从西边吹过来,把雪面上的浮雪吹起来,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填平了那些脚印,像是这片雪地本身正在抹去他们来过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