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砬子北坡撤回林场的路,比来时多花了一个多时辰。四个偷猎者被反绑着手,用一根粗麻绳串在一起,走成一列,前后各有一个持枪的人押着。他们的步子不快,尤其是那个矮胖的中年人,脚跛得厉害,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重心。高个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子比其他人稳一些,但他的手被绑在背后,身体的重心总是往一侧偏,走起来的姿态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不协调感。
到林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已经落到了山脊线后面,只剩下东边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正在变亮的灰白色。刘科长没有睡,一直在保卫科等着。看到人被押进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先看了一眼那四个被绑着的人,然后目光落在张德厚和卢星野抬进来的那几个帆布袋上。
“都在这儿?”他问。
“四个,全抓住了。石砬子北坡的炭火已经扑灭了,地面上所有能找到的虎骨和皮料都收回来了。”卢星野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把袋口解开,露出里面那些骨块和皮料。虎骨在保卫科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脂般的暗色光泽,每一块骨头的断面都清晰可见,骨髓腔里那些暗色的残留物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刘科长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帆布袋里的东西,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沉了一些。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几下之后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卢星野听到他在说“武装部”“移交”“审讯”之类的词。挂了电话之后刘科长回到门口,朝那四个被抓住的人看了一眼,然后把卢星野叫到办公室里面,关上了门。
“你审还是我审?”他问。
“我来。”卢星野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短,带着一种被压紧之后的硬。
刘科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我用隔壁那间屋子。你审的时候我让赵大江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事喊一声。”
卢星野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那四个偷猎者已经被押到了隔壁那间平时用来开会的屋子里。屋子里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卷旧地图和几个空弹药箱。高个子坐在长桌的一侧,双手被绑在背后,脊背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卢星野。另外三个人被分开安置在屋子的不同角落,赵大江和刘铁柱分别看着他们。
卢星野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来。他没有马上开口,先把挎包放在桌面上,从里面掏出白天在石砬子顶上捡到的那几枚弹壳和碎纸片,一个一个地摆在桌面上。黄铜色的弹壳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那几片碎纸片上的俄文字母和数字被灯光照得清晰可辨。然后他把挎包侧兜里那个用纸包着的毛发也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就是白天在混交林走廊里捡到的那撮灰棕色虎毛。最后,他从腰间的皮套里拔出那把猎刀,把刀刃朝下插在桌面上,刀柄朝上,刀身两侧的刃口在灯光下泛着一道细而冷的寒光。
高个子的目光从那几样东西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卢星野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紧抿着嘴角、下颌收紧的模样,但他的目光在卢星野把猎刀插在桌面上的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宽度。
“名字。”卢星野开口了,用的是俄语。
高个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但发音还算清楚的中文回答:“我叫谢尔盖。谢尔盖·伊万诺夫。我是做皮草生意的,合法的。这些虎骨是我在边境那边收来的,准备运到哈尔滨去卖给中药铺子。”
卢星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桌面上那几枚弹壳拿起来一枚,放在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把弹壳放下,推到谢尔盖面前。
“你做皮草生意,随身带着七点六二毫米口径的步枪弹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你的‘生意’,还包括在别人的林子里开枪打虎?”
谢尔盖的目光在那枚弹壳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弹壳是我从旧货市场收的,准备融了做工具。不算什么。”
卢星野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桌面上那几片碎纸片拿起来,翻到背面,把那一行手写的数字和字母对准谢尔盖的视线:“这些数字是坐标。你们从西伯利亚过来,沿着边境线往东走,在石砬子附近设了伏击点。五发子弹打了三轮,两发打偏,三发命中。你们的枪法不错,但还不够好——如果第一枪就打在颈动脉上,那虎不会跑到石砬子顶上才被套住。”
谢尔盖的目光在那几片碎纸片上停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从肌肉底下滑过去,又消失了。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卢星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谢尔盖侧面,弯下腰,伸手把谢尔盖皮夹克的领子从脖根处往下扒开了一些。谢尔盖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但手被绑着,无法躲开。卢星野的指尖碰到他颈侧皮肤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在谢尔盖左侧脖颈从耳根到锁骨之间的位置,有一道斜向的、长约两寸多的旧疤。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度,表面光滑而紧实,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像针脚一样的愈合痕迹。那道疤的形状很不规则,三处最深的凹陷分布在疤痕的中段,每一处都带着细微的、平行的抓痕纹理,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同时扎进去又划拉了一下。
“这是虎爪抓的。”卢星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实,“三根爪子,这里一根,这里一根,这里一根。”他用指尖虚虚地点了点疤痕上那三处最深的凹痕,没有碰到皮肤,“深度到了皮下组织,边缘的愈合痕迹说明当时缝了针。抓痕的方向是从上往下、从外往内,说明那头虎是正面扑上来的,你当时没有躲开,或者没来得及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