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1章 边境线上的枪口(1 / 2)1984:兴安岭猎场首页

从石砬子回到林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卢星野和张德厚没有回县城,直接去了保卫科。刘科长还没走,正在办公室里等他们。马强比他们先到,已经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刘科长听完之后脸色铁青,两只手交叠着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听卢星野把石砬子顶部那些细节——五枚弹壳、俄文碎纸片、绳索勒痕、拖拽痕迹——说完之后,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林区地图前,用手指在椴树沟西侧石砬子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从林场到石砬子那边,快走要多久?”他问。

“三个多时辰。如果走防火道绕到青山楞场再往西,路更好走一些,但距离更远。”卢星野说,“我带路,走旧猎道直插过去最快。”

刘科长想了几秒钟,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几下之后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卢星野听不全他说的话,但从那些只言片语和简短的语气词里能判断出他在向场部值班室和武装部的人通报情况。放下电话之后,刘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身后的铁皮柜子,从里面取出一盒备用的弹药和三个新的弹匣放在桌面上。

“场部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你带路,张德厚跟着,再从保卫科调两个人。武装部那边我联系了,让他们派人到青山楞场和我们汇合。”他把桌上的弹药推到卢星野面前,“这次遇到的是武装偷猎团伙,不是普通的猎户。对方有枪,而且是边境那边过来的,手上可能有命案。该怎么做,你自己判断。”

卢星野把那盒弹药收进挎包里,把弹匣一个一个压满了子弹,推上膛,合上保险。从保卫科出来的时候,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车灯亮着,发动机在低吼着。张德厚坐在副驾驶座上,后排还有两个保卫科的年轻人——一个叫赵大江,一个叫刘铁柱,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林场发的深灰色制服,每人配了一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坐在后排正低头检查枪膛。

卢星野坐进驾驶座后面的位置,把枪横放在膝盖上。吉普车沿着林场门口的土路朝北开去,车灯在黑暗的土路上切开一条黄色的光带,两旁的树影在车灯边缘迅速地向后掠去。夜风从半开的车窗外灌进来,带着田野和松林的气味。坐在后排的赵大江把车窗摇上了一些,风声变小了,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土路的持续声响。

车开到青山楞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楞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嘎斯车,旁边站着四五个人影,是武装部派来的人,穿着没有标识的棉制服,每人背着一杆步枪。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姓周,是武装部的副部长,跟刘科长通了电话之后临时调了一个班的人手过来。周副部长见到卢星野之后没有多问,只是简单确认了方向:“往西走,翻过两道山梁,到那片石砬子。”

一行人从楞场出发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月光不太亮,但足够把地面的轮廓照出一个大概。卢星野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均匀而持续。后面跟着的是张德厚和两个保卫科的小伙子,再后面是武装部的人。队伍在夜色中的山脊线上拉成了一条长线,月光把那些移动的人影投射在碎石坡面上,像是几道被拉长了的、无声地向前滑动的暗影。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翻过两道山梁之后,石砬子方向的地形开始出现了。卢星野在那片混交林的边缘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夜风从西侧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石砬子那边特有的干燥岩石气味和一种极淡的、像是烟火燃烧之后的焦味。他蹲下来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地面上没有任何脚步声和说话声,但那股焦味是新鲜的。有人在石砬子附近生过火。

他把情况低声告诉了张德厚和周副部长。周副部长让所有人检查武器,把子弹推上膛,然后分成两组——一组从石砬子南侧的坡面绕上去,另一组从东侧的密林接近。卢星野带一组,张德厚带一组,分头行动。

卢星野带着赵大江和两个武装部的人从石砬子南侧的石坡上往上摸。这条石坡就是他白天走过的那条,坡面上布满了碎石和干枯的杂草,月光照在那些石头上,把每一块石头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们沿着石坡往上走了一段,到了白天发现虎尸体的位置。虎的尸体还在,但状态和白天不一样了。月光下,他能看到虎的头部和四肢的姿势变了——虎的头部微微朝侧面偏着,前爪被翻动过,后腿的捆绑痕迹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道新鲜的、浅浅的拖痕,从虎的尸体旁边朝石砬子北侧的方向延伸过去。

有人在白天他们走了之后到过这里。卢星野蹲下来看了看那道拖痕——从虎的尸体旁边延伸到石砬子北侧的斜坡边缘,方向是朝下的。他顺着那道拖痕朝下看,石坡北侧有一片被踩踏过的碎石区,碎石被踩得紧实而平滑,边缘有几处明显的靴印,鞋底的纹路和他在林场见过的那些穿翻毛皮靴的工人不一样,鞋底花纹更宽更深,像是军用皮靴的样式。那片碎石区的尽头是一道窄窄的石沟,石沟里堆着几块被撬动过的石头,周围有新鲜的泥土翻出来,还有一小截被丢弃的尼龙绳。

有人来过这里,撬开了几块石头,可能是想找什么东西。卢星野从石沟旁边站起来,朝石砬子顶部看了一眼。石台上面没有亮光,也没有人影。但他能听到一种极细微的、从石砬子北侧传来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岩石表面缓慢移动,又像是极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在原地停住了,呼吸压到最轻。

卢星野带着队伍从石砬子南侧的石坡绕到北侧。月光被石砬子壁挡住了大半,北坡几乎完全沉在黑暗里,只能借着石壁边缘反射过来的一点微光辨认脚下的路径。他们沿着石壁底部的斜坡往北走了一段,走了大约几十步之后,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团极暗极弱的、橘红色的光。那是一堆炭火,没有明火,只剩下几块烧得通红的木炭埋在灰堆里,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炭火旁边蹲着两个人影,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头处理什么东西。

卢星野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了片刻。那两个人影中有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实的皮夹克,头发很短,从侧面看轮廓粗犷。另一个稍微瘦一些,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正把什么东西往一个帆布袋里塞。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颜色深褐的东西,在炭火的微光里泛着暗淡的、油脂一样的光泽——卢星野看清楚了,那是被分解过的虎骨,骨块表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筋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