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牌收音机摆在货架最上层,深红外壳,浅金色网布,右边几个旋钮被暗光一照,亮得扎眼。
孙玉珍在供销社见过一台,摆在玻璃柜里,售货员拿抹布擦完就锁上,谁伸手多碰一下都要挨瞪。
她没有先拿那东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先落到下面几层。
肥皂和火柴补齐了,红薯粉条压着油纸,蛇皮布卷得整整齐齐,旁边还躺着一把装好木柄的新锄头。
盐,挂面,还有几样能填肚子的东西,也比上回多了些。
孙玉珍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会儿,心口先松了一点。
一家子没有收音机照样过日子,缺了粮食,缺了趁手家什,地里的活却不会等人。
她先拿了两包红薯粉条,又取了两块肥皂,东西落进怀里沉甸甸的,纸包边角扎得胳膊发痒。
蛇皮布也得要,编织纹路密,拿来装粮食不怕磨破,更不怕地上的潮气。
这些都收好后,她才抬手去够最上层的红灯牌收音机。
收音机入手不轻,外壳凉凉的,后头盘着电线,摸起来比供销社那台还新。
孙玉珍的手指碰到旋钮,又慢慢收了回来。
这东西一旦摆出去,赵四婆能把脖子伸到刘家锅台边。
刘家才收到外地来信,第二天家里就多出一台收音机,村里人不用问明白,也能把刘建军和包裹扯到一块去。
孙玉珍把旧褂子翻出来,将收音机裹了两层,塞进炕柜最里头。
信件和回执压在柜底,收音机贴着柜壁放下,前头挡上两床旧夹被。
柜门扣上后,她又上了铜锁,钥匙穿进裤腰上的布绳里,这才蹲下去收拾地上的东西。
蛇皮布留一整张,往后分粮时能直接当粮袋。
另一张从中间裁开,缝两个装零碎的小口袋,盐票粮票放进去,也不怕被老鼠啃坏。
新锄头不好藏,她拿旧麻袋裹住锄头板,靠着灶房后墙放好,打算天一亮就交给刘福生。
红薯粉条分成三份,一份留家里吃,一份给刘翠英,余下的包严实,预备粮食接不上时添进菜汤里。
忙完这些,煤油灯的火苗只剩豆大一点。
孙玉珍吹了灯,摸黑躺回炕上。
柜里没有声响,钥匙却硌着她的腰,她解下来攥在手里,过了半晌才闭上眼。
天刚亮,刘福生从灶房门口经过,孙玉珍便把裹着麻袋的新锄头递过去。
“你拿去试试,墙边那几垄地翻一遍,正好把鹅踩实的土松开。”
刘福生扯开麻袋,手掌先摸木柄,又用拇指蹭过锄刃。
“哪儿来的?这锄刃连个豁口都没有,木柄也像刚刨出来的。”
“托人换的,家里的旧锄头磨得只剩半边,再用下去,费力不说,还容易崩口。”
孙玉珍没让他站在院里细问,只朝自留地抬了抬下巴。
“先干活,趁露水没散,把昨天扶起来的菜苗培好土。”
刘福生扛着锄头下了菜地,第一下没敢使足力,只用锄刃浅浅刨进土里。
新锄头吃土利索,带出来的泥块没粘在刃口上,木柄压在虎口里也不硌手。
他又翻了几下,原本板结的垄沟松开一片。
“这东西好使,刃口比公社铁匠铺打的还齐整。”
话还没落,他手里的锄头已经往下一垄去了。
王桂花从灶房探出身子,先瞧新锄头,又闻见锅里飘出的味儿。
“娘,锅里煮的是啥,咋不像挂面?”
“红薯粉条,昨晚泡了一把,拿白菜帮子煮煮,省得白糟蹋。”
王桂花几步进了灶房,揭开锅盖时,热气扑了她满脸。
锅里的粉条已经煮软,透亮的长条裹着菜汤,筷子一挑,滑溜溜又落回锅里。
“这粉条可真净,公社供销社过年都不见得有这么好的货。”
她说完便去拿碗,手伸到碗架上,又讪讪缩回来。
“娘,我帮您尝一根,省得煮过了头。”
“还没放盐,你尝什么?”
孙玉珍用筷子敲开她伸过来的手,将锅盖重新盖好。
“去把翠英叫来,再让孩子们洗手,今天一人盛半碗,谁也不许抢。”
王桂花揉着手背,嘴角却压不住。
“我没想抢,家里难得吃回粉条,我怕几个孩子把锅都掀了。”
她走到东屋门口喊刘翠英,回来时还顺手拿了家里最大的海碗。
孙玉珍把大碗推回碗架,换成几个寻常粗瓷碗。
“吃多少盛多少,端那么大的碗,是想连汤带锅一起端走?”
王桂花捧着碗,声音小了些。
“我想着盛出来方便,省得一趟趟跑。”
“你坐得离锅最近,用不着替别人省腿。”
刘翠英带着三个孩子进来,大宝还算老实,二丫和三胖已经挤到灶台边,伸着脖子往锅里瞧。
孙玉珍先给孩子们盛,又挑出一小筷子粉条,放进小芳碗里晾着。
剩下的分给大人,轮到王桂花时,锅底还有不少汤,她这才把碗递过去。
王桂花接过碗,筷子在里面翻了翻。
“娘,我这碗咋都是白菜?”
“下面压着粉条,你再翻,碗底都让你翻漏了。”
王桂花从白菜底下挑出粉条,立刻不吭声了,端着碗坐到门槛边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