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生捏着那半张旧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纸背印着细小红字,边角还压着一个模糊圆章,样式跟刚才那张外地粮票差不多。
“梁守义不是送信的司机吗,他的名字咋会夹在建军信里?”
孙玉珍接过纸片,没有急着答,她将信封倒过来,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里面又掉出一小截纸角。
两张纸的断口正好能拼上,拼起来以后,上头除了梁守义三个字,还多出一行手写小字。
代收粮票一张,信件一封。
下面盖着国营运输队的红章,只剩了半边。
刘福生用手指压住断口,指腹在那半个红章上蹭了蹭。
“这是收条?”
“该是梁师傅收下东西时,留给建军的回执。”
孙玉珍把两片纸移到信封旁边,又展开信纸,纸上写得密,许多字挤在一起,墨色也有深有浅。
开头只报了平安,刘建军说自己暂时安稳,身上没有伤,跟着临时工程队做活,吃住都在工地。
工程队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因此没有能收信的固定地方。
刘福生坐在桌边,起先还探着身子往信上瞧,听见人没事,他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有接话。
孙玉珍接着往下读。
刘建军在信里提到,他前些年托人捎过口信,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送到家,这回碰见梁守义,才又写了这封信。
那张外地粮票是他从口粮里省下来的,家里若用不上,先留着,不要私下拿出去换。
往后工程队发了东西,他会托梁守义捎回来,能捎什么,什么时候能到,信里都没说准。
最后几行写得更挤。
他让爹娘保重身子,不必到外省找他,也别往旧地址寄东西,等工程队的活稳定下来,他会再送信回来。
孙玉珍读完,把信纸翻到背面,背后没有字,只留着一块沾了泥的指印。
刘福生伸手把信接过去,嘴里来回念着那句人没受伤,念了两遍,第三遍没说完,抬起手抹了一下鼻子。
“他既然活得好好的,就不知道早点写?”
刘福生把信纸放回桌上,手却没有松开。
“家里这些年逢年过节,都给他留一副碗筷,他倒好,跟着人四处跑,连爹娘是死是活也不问。”
“信上说,他托人带过口信。”
孙玉珍把那半张回执重新拼好。
“口信没到咱们耳朵里,是带信的人没送,还是中间出了别的事,现在还说不清。”
刘福生张了张嘴,原先那点火气没了去处,他抓起桌上的水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喝进嘴里又放下了。
“那他咋不写清楚,先前托的是谁?”
“兴许他以为咱们早收到了,也兴许这事不好写在信里。”
孙玉珍把信纸上提到口信的地方又读了一遍。
“先别替他找理由,等下回见着梁师傅,当面问清楚。”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条缝。
王桂花抱着针线筐站在门边,先往桌上的粮票瞧,才开口问道:“娘,建军寄回来的粮票,公社粮站真能换粮吗?”
“周干部说了,本县不一定能用。”
“拿去问问总没坏处吧。”
王桂花将针线筐放到炕沿上。
“外地粮票金贵,真能换的话,兴许比本地票还顶用,放柜里又不能下崽。”
刘福生抬头瞪她。
“信才拆开,你就惦记换粮?”
“我是替家里打算,又没说装自己口袋。”
王桂花把一根露在筐外的线头塞回去,嘴里还不肯软。
“建军寄东西回来,不就是让家里用的吗,总不能摆在桌上供着。”
“票先不动。”
孙玉珍将粮票夹回信封。
“县里同志刚交代过,私下换票容易惹事,等哪天去公社,我自己到粮站问。”
王桂花没有再争,绕到桌子另一边,眼睛还在信封上转。
“那能不能给建军回信,问问他下次寄什么,咱家也好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
“家里缺的东西多了。”
王桂花数到一半,又把手收了回去。
“铁锅旧了,福生的草鞋也快穿烂了,几个孩子眼瞧着入冬还没厚衣裳,他在外头总比咱们好弄。”
刘福生把水碗重重放回桌面,碗底磕掉了一小块土渣。
“他在外头做苦活,省下一张粮票都不知道饿了几顿,你倒替他安排得明白!”
“我也没逼他寄啊。”
王桂花被骂得往门口退了一步。
“我就是问问能不能写信,你们不愿意,当我没说。”
孙玉珍把两张回执放在一起。
“信要写,先报家里平安,再问他原先把口信托给了谁,旁的等梁师傅来了再说。”
“至于包裹,东西没进家门,谁都别往外张扬。”
王桂花抬手指了指院外。
“这还用咱们张扬,刚才门口围了那么多人,怕是连隔壁村都知道建军要寄包裹了。”
“外头爱怎么猜,是外头的事。”
孙玉珍抬起眼。
“家里谁要把信上的话漏出去,下次东西真送到了,我当着县里干部的面问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王桂花摸了摸鼻尖,抱起针线筐便往外走。
走到门帘旁边,她又转过身。
“娘,那信寄到运输队,总得买邮票吧?”
“该花的钱从公中出。”
听见不用自己掏钱,王桂花这才出了堂屋。
孙玉珍找来一块干净旧布,将信封,信纸和两片回执包好。
她没有放进收欠条的黑皮本里,而是打开炕柜最下面一层,柜底压着几件换季衣裳。
旧布包塞进衣裳下面后,她又搬来针线笸箩挡在前头,最后才扣上柜门。
小芳一直蹲在炕边,等柜门合上才凑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