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又响了三下,拍门的人没有催,只站在外头等着。
刘福生把刚放下的锄头重新攥进手里,走到门后,却没有立刻拔门闩。
“县里哪个单位的?找建军干啥?”
“县革委会办公室的,公社王干事也在。我们来送一封转交信,顺便问问刘建军同志家里的情况。”
刘福生这才抽开门闩。
门外停着一辆沾满黄泥的吉普车,车旁站着两个男人。前头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胳膊下夹着黑皮包,后头跟着公社的王干事。
刘福生将锄头靠到墙边,身子仍挡着半扇门。
“建军不在家,有什么事跟我们说也一样。我是他爹,这是他娘。”
县里来的干部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工作证,递到刘福生面前。
“我姓周。你们别紧张,人没犯事,我们就是替人跑一趟。”
孙玉珍走到门边,没有急着请人进来。
“是谁托你们来的?”
周干部把工作证收好,又打开黑皮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发黄的信封。
信封的四角磨得起了毛,正面写着刘建军的名字,下面原本还有一行地址,却让墨水涂掉了。旁边补写了刘家所在的生产队,字迹歪斜,几处还沾着黑手印。
孙玉珍盯着那个名字,手没有伸过去。
“建军人还在不在?”
周干部没料到她先问这个,捏着信封停了一会儿。
“人在,也没受伤。他现在跟着人在外地干活,具体做什么,送信的人没说清楚。”
刘福生扶着门框,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既然好好的,为啥不自己回来?这些年连封信都没有,他知不知道家里还当他……”
他说到一半便闭了嘴,转身去搬院里的长凳。
凳面上还沾着泥,刘福生用袖子擦了两下,又嫌没擦干净,干脆搬到屋檐底下换了一张。
“先进来坐吧,站在门口让全村听见,也说不清楚。”
隔壁院里传来木盆落地的响声。
孙玉珍抬头望过去,墙头后面先露出一截花头巾,紧跟着又冒出赵四婆的半张脸。
赵四婆手里端着没择完的豆角,眼睛却追着周干部手里的信封。
“玉珍,县里来客了?这是建军在外头当干部了,还是给你们寄钱回来了?”
“人家才进门,你连寄没寄钱都知道了。”
孙玉珍把院门往里拉。
“赵四婆,你这耳朵比公社广播喇叭还灵。要不要我给你搬张桌子,你坐门口替县里问?”
赵四婆缩了缩脖子,嘴上仍不肯认。
“我就是出来倒盆水,谁稀罕听你家的事。”
她手里的木盆还是空的,豆角却撒了两根在墙头上。
孙玉珍关上院门,又将门闩插好。
王桂花早从灶房里出来了。她瞧见吉普车时还想往前凑,听清来人真是县里的,立刻把沾着面糊的手藏到围裙后面。
周干部朝院墙那边望了一下。
“这事也不算秘密,不过信里的话还是你们自己先看。外头传来传去,最后指不定变成什么样。”
“进屋说。”
孙玉珍把人领进堂屋,随手放下门帘,将院墙外探过来的目光全挡住了。
刘福生端来两碗热水,碗沿缺了口,他又把缺口转到自己这边。
“家里没茶叶,喝口热水吧。”
周干部接过碗,先把信封放到桌上。
“这封信是从外省转来的。最早寄去了县里一个已经撤掉的办事点,转了几道,前几天才到了我们手上。”
孙玉珍问道:“谁送到县里的?”
“一个跑运输的司机,姓梁。他说是在外地碰见刘建军,替他带回来的。”
王干事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司机赶着送货,放下东西就走了。县里按信上的生产队找人,又叫我核实了刘建军的家属,这才送过来。”
孙玉珍用指腹压住信封边缘,没有撕。
“司机从哪里回来?”
“信封背后写了地方,你可以照着回信。不过那只是司机所在运输队的地址,刘建军还在不在那里,我们也说不准。”
周干部将信封翻过来。
背面果然写着一处外省地址,先是市名,后面跟着国营运输队。最后添了一行小字,让刘家回信时交给梁师傅代转。
那行小字与正面的字迹不同,落笔重,建军两个字挤得很近。
孙玉珍从头读了两遍,才把信封接过去。
“他既然能托人带信,为什么不把落脚的地方写清楚?”
周干部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才答话。
“这个我们也问过司机。他说刘建军跟着一支临时工程队走,住的地方没准,今天在这个工地,过些日子就去了别处。”
“司机还说,他碰见刘建军时,对方正急着出车,只来得及塞给他这封信和几样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