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披上外衣,提着煤油灯出了堂屋。
院墙缺口处,一只大白鹅套着空麻袋乱扑腾,翅膀拍得篱笆啪啪响,麻袋口已经勒到了它的脖子。
它听见脚步,脑袋从麻袋里挣出来,扭身钻过缺口,连滚带爬地跑去了隔壁。
孙玉珍走到墙边,捡起地上的断木条,木头断口发白,鹅掌印却一路从菜地延伸到了东屋窗下。
她用木板挡住缺口,又搬来一块石头压牢,这才提灯进屋,查看晒在绳上的棉花和布料。
东屋粮袋没有少,门锁也没有被动过。
到了清早,院里的鹅又叫了起来。
孙玉珍刚推开门,便瞧见昨晚挡在缺口处的木板倒在地上,压木板的石头也滚出了老远。
自留地里的菜苗已经没了原样,刚栽下去的白菜苗被啄得只剩菜帮,几垄小葱踩进泥里,叶子横七竖八地贴着地。
三只大白鹅正在菜地里摇摇摆摆,领头那只伸着长脖子,啄完一棵菜苗,又抬起屁股往垄沟里拉了一摊。
王桂花端着洗脸盆出来,脚还没跨过门槛,先骂出了声。
“谁家的畜生,跑咱们地里开席来了!”
她把盆往地上一放,抄起墙边的扁担冲了过去。
三只鹅半点不怕人,领头那只张开翅膀,伸长脖子朝王桂花扑去,黄嘴直奔她的小腿。
王桂花举着扁担往后退。
“你还敢咬我?我今天非把你翅膀敲断不可!”
扁担举得高,落下来时却只敲在鹅旁边的泥地上,土点溅了鹅一身,领头鹅叫得更凶,扑上去叼住了王桂花的裤腿。
王桂花扯了两回没扯开,只能拖着那只鹅往后蹦。
“娘,娘您还站着干啥?快帮我赶啊!”
隔壁墙头露出一张圆脸。
马翠花趴在墙上,手里还捏着几颗炒瓜子,边磕边往菜地里瞧。
“哟,你们刘家的菜长得好,连鹅都知道挑嫩的吃。”
王桂花抡起扁担,把鹅逼退了两步。
“马翠花,你眼瞎了?赶紧下来把你家的鹅弄走!”
“我家的鹅又不认字,哪知道地是谁家的?”
马翠花吐掉瓜子皮,胳膊搭在墙头上。
“再说了,鹅吃几片菜叶子能值几个钱?你拿扁担吓它,万一吓得不下蛋了,你赔我啊?”
“你放它们进来糟蹋菜,还想让我赔?”
“谁瞧见是我放的了?”
马翠花朝断掉的篱笆努了努嘴。
“你们自己家墙破了,拦不住鸡鸭鹅狗,能怪谁?有能耐就把院墙垒高点,别见着活物进来便想讹钱。”
王桂花把扁担攥得咯吱响。
她真想往鹅身上来一下,可那三只鹅养得肥壮,真打死一只,马翠花能堵着门骂上半个月。
领头鹅瞧她不敢动手,又低头啄起了白菜帮。
孙玉珍走到菜地边,弯腰扶起一棵被踩歪的菜苗,根已经露了出来,上面还沾着鹅粪,栽回去也活不了。
马翠花从墙头扔下一片瓜子皮。
“孙婶子,您可别跟畜生一般见识,它们吃饱了自然就回去。”
孙玉珍把菜苗放回地里。
“你说得对,畜生不懂事,不能只跟畜生算。”
马翠花听出话里的刺,胳膊从墙头收了回去。
“您骂谁呢?”
孙玉珍没理她,转身进了灶房。
昨晚还剩半碗碎米,本来打算留着熬粥,她将碎米倒进粗瓷碗,又从柜子底下拿出半瓶高粱酒。
王桂花追进来,伸手拦了一下。
“娘,您要拿酒赶鹅?这可是福生舍不得喝的。”
“倒一点,剩下的还给他。”
孙玉珍往碎米里洒了少许高粱酒,用筷子拌匀。酒味很快冲出来,她又从柜里取出一只空碗,将剩下的酒瓶重新塞了回去。
“只给它们吃这一碗,别让孩子碰。”
她端着碗回到菜地,让王桂花退到一旁,将碎米撒进垄沟。
三只鹅闻着味便围了过来。
领头鹅先啄了一口,咽下去后又抢着往前挤,另外两只用翅膀推它,黄嘴在泥地里啄得飞快。
马翠花趴回墙头,嘴里的瓜子也停了。
“你给它们吃啥?”
“碎米。”
“你能有这么好心?”
“怕它们没吃饱,再去糟蹋别人家的地。”
孙玉珍将空碗倒扣在土埂上,抬脚把几个沾了酒的碎米粒踢到鹅群中间。
三只鹅很快吃光了碎米,还沿着沟底来回找。
没过多久,领头鹅先抖了抖翅膀,它想往墙边走,左脚踩过右脚,整个身子歪进了菜垄。
另外两只也跟着倒霉,一只伸长脖子想叫,声音发闷,走出几步便坐进泥里,最后一只原地转了两圈,脑袋钻进翅膀底下,趴着不动了。
马翠花手里的瓜子撒下来一把。
“孙玉珍,你给我家鹅下毒!”
她踩上墙边的柴垛,抬腿便想翻过来。
“你敢把鹅毒死,我就去队里告你!三只大鹅,少一只你都得赔!”
王桂花刚才还心疼那点高粱酒,这会儿瞧着三只鹅东倒西歪,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家的鹅不是爱吃长得好的东西吗?我娘给它吃碎米,你咋还不乐意了?”
“好鹅让你们祸害了,还跟我装!”
马翠花跨上墙头,裤腿挂在一根木刺上,扯了两回没扯开,又不敢往下跳,只能趴在那里伸手。
“把鹅给我抱过来!”
孙玉珍走到领头鹅旁边,用鞋底轻轻压住它的长脖子,鹅还有气,黄嘴张了几下,翅膀却抬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