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下毒,它们喝醉了。”
“鹅还能喝酒?”
“你刚才也说了,畜生不认字,哪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孙玉珍指向被踩烂的菜苗。
“这些菜,连种子带肥,少说也得赔三毛钱,篱笆是它们撞断的,你还得找木条补上。”
马翠花趴在墙头骂道:“几棵破菜苗,你敢要三毛钱?抢钱也没你这么抢的!”
“你不赔也成。”
孙玉珍的脚没有挪开。
“这只最大的留下,另外两只你抱回去,中午烧锅水,正好给孩子们添个肉菜。”
王桂花立刻放下扁担。
“娘,我去磨刀。这鹅肥,肚子里的油熬出来,够吃不少日子呢。”
马翠花顾不上裤腿还挂着,硬是把布扯开一道口子,从墙头跳了下来。
她落地没站稳,扶住墙才没有摔进菜地。
“谁敢动我的鹅?”
王桂花横在她前面。
“你家的鹅进门吃菜,你说它不认字。现在它躺在我家地里,我还以为是送上门的肉呢。”
马翠花想从旁边绕过去,王桂花便跟着挪,两个女人堵在垄沟边,谁也不肯让路。
孙玉珍弯腰拎起另一只醉鹅。
“你现在有工夫跟她挤,不如回去拿钱。等灶里的水烧开,三毛钱也不好使了。”
“你敢!”
马翠花朝鹅伸了两回手,孙玉珍都没有把鹅递给她。
她盯着三只鹅,嘴唇动了几下,转身从篱笆缺口钻了出去。
没过多久,几枚硬币从墙头扔了过来,有一枚落进泥里,滚到了鹅粪旁边。
“钱给你,鹅还我!”
孙玉珍弯腰捡起钱,用衣角擦掉泥。
“三毛是菜钱,篱笆怎么算?”
“几根烂木条也想要钱?你咋不把房顶算我头上?”
“不要钱也成,你今天把缺口补好。”
马翠花站在墙那头,隔着篱笆说道:“我哪有工夫给你补墙?”
孙玉珍重新拎起领头鹅。
“桂花,烧水。”
“我补,我补还不成吗?”
马翠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找来木条和麻绳,将断掉的篱笆重新绑好,又用脚踹了几下,确定鹅挤不过来,才蹲下去抱鹅。
三只鹅醉得站不住,抱走一只,另一只便从她胳膊下面往下滑。
王桂花靠着扁担提醒她:“你慢慢抱,摔死了可别赖我们。”
马翠花来回跑了三趟。
最后一次经过晾衣绳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绳上搭着两匹新布,一匹深蓝,一匹灰黑,布面厚实,连个补丁都没有,旁边还晾着一小团雪白的棉花。
她抱着鹅,眼睛一直落在布上。
“孙婶子,您家从哪儿弄来的新布?这么厚,怕不得要好几张布票吧?”
孙玉珍把深蓝布抖开,重新搭到绳上。
“翠英分家后拿钱孝敬我的,我托人从公社换了布和棉花。闺女日子立起来了,娘家总得跟着沾点光。”
王桂花听见这话,手里的布停在半空。
孙玉珍将灰黑布塞进她手里。
“别光站着,给你大哥量量,够不够做件夹袄。”
“够,咋不够。”
王桂花接住布,手掌在布面上来回摸了两下。
“这料子结实,穿几年都磨不破。翠英这回分家,还真没白分。”
马翠花低头瞧了瞧自己胳膊上的补丁,又把醉鹅往怀里搂紧了。
“有布有棉花就摆出来,也不怕招贼。”
“贼要敢进来,我正好问问,队里抓住偷东西的怎么处置。”
孙玉珍转头看她。
马翠花抱起鹅便走,出了缺口还不忘回头。
“谁稀罕你家的东西!”
她把三只鹅全弄回隔壁,院门很快插上了。
孙玉珍收下布料,只留一小块棉花继续晒着,随后回到菜地,将还能活的菜苗扶起来,坏掉的全拔进筐里。
这块自留地挨着院墙,种什么都容易让人瞧见,马翠花今天放鹅进来,未必只图几口菜叶子。
孙玉珍用锄头翻了翻垄沟里的土。
白菜补种来不及了,倒可以分出几垄,种些荆芥和紫苏。这些东西长得快,寻常人瞧着只当野菜,晒干以后还能送到公社收购站问价。
她正盘算着,院门外传来锄头碰石头的响声。
刘福生背着锄头进了院,草鞋上沾着湿泥,裤腿也让露水打透了。他放下锄头,没有先问篱笆怎么坏了。
“玉珍,我在公社听见个信儿,跟建军有关。”
孙玉珍把土里的鹅毛捡出来。
“他出啥事了?”
刘福生朝隔壁院墙指了指,示意她进屋说。
“公社有人打听建军,说县里来了人,手里还拿着他的名字,问他这几年回没回家,跟咱家还有没有来往。”
孙玉珍捏着鹅毛,指腹慢慢收紧。
“打听的人是哪儿的?”
刘福生刚要开口,门外土路上便响起发动机声,声音停在刘家门口。
紧接着,院门被人拍了三下。
“这里是刘建军同志的家吗?县里来的,请刘福生,孙玉珍出来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