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干部从黑皮包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外地粮票,又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回执。
粮票边角有磨损,中间却平平整整,面额不大,确实是外省通用的。
刘福生伸手想拿,指头快碰到粮票时,又转向那张回执。
“这是什么?”
“司机收东西时给写的回执,证明信和粮票已经交到了县里。你们收下以后,在下面按个手印,我们带回去存着,免得往后说不清。”
周干部将印泥推到桌边。
孙玉珍拿起回执,逐字读完,确认上面只写了收到信件和粮票,没有夹带别的话,才把纸递给刘福生。
“你也看看。”
刘福生识的字不多,把纸翻来覆去读了半天,手指始终压在刘建军三个字上。
“粮票是建军给家里的?”
“司机是这么说的。”
周干部没有把话说满。
“信封没拆过,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你们自己看。司机临走还提过一句,刘建军以后或许会托运输队带包裹回来,让县里先帮忙认准家门。”
王桂花一直靠在灶房门边,听见包裹两个字,身子往前挪了半步。
“那包裹里……”
孙玉珍把粮票收进信封下面。
“东西还没影,你先问里面装什么,是准备替运输队打包?”
王桂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身收拾桌角上的针线筐。
“我就是怕送错家。村里姓刘的又不止咱们一家。”
“信上有名字,回执上也有名字,送错了找县里。轮不到旁人替建军认东西。”
王桂花这回彻底不出声了,只把针线筐抱在怀里,耳朵还朝桌边偏着。
刘福生在回执上按下手印,又拿袖口反复擦拇指上的红泥。
“周同志,建军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周干部放回印泥,摇了摇头。
“司机没带这句话。你们写回信时可以问,不过地址只能先寄到运输队,能不能及时转到他手里,谁都不敢保证。”
“还有,这张外地粮票在本县不一定好用。你们先收着,真要换成本地票,也得走粮站的手续,别私下找人换。”
孙玉珍将这句话记下,又问了司机的全名、运输队电话能不能打通、下一趟车什么时候经过县里。
周干部只答得出梁师傅叫梁守义,别的也不清楚。
“我回去帮你们问问。真有包裹过来,县里会先通知公社,不会直接交给旁人。”
孙玉珍起身送客。
“劳烦你再帮我带句话。下次梁师傅经过县里,请他先别急着走,我们想当面问问建军的情况。”
“成,我给办公室留个话。”
周干部掀开门帘,院外已经有了说话声。
刘福生拔开门闩时,门外站着三四个人。有人端着饭碗,有人肩上扛着锄头,嘴里都说是恰好路过,脚下却没人肯先走。
赵四婆站得最近,瞧见县里干部出来,立刻迎上去。
“同志,刘建军是在外头立功了吧?还劳烦你们开车送信,这可不是一般待遇。”
周干部避开她伸来的手。
“给群众送转交信,是我们的工作。信里写了什么,得问刘建军家属。”
“那就是有好事呗,不然哪能惊动县里?”
“你别替县里下结论。”
王干事拉开吉普车门。
“都散了,该出工出工,别堵着人家院门。”
车开走后,围在门口的人仍没散。
有人说刘建军在外省进了大厂,也有人说他跟运输队跑长途,手里能弄到全国粮票。赵四婆说得更邪乎,认定那封信里装着汇款单,刘家马上就要去公社取钱。
孙玉珍站在门里听了片刻,抬手便关门。
赵四婆连忙把脚收回去。
“玉珍,都是一个村的,你让大家瞧瞧信咋了?我们又不抢你的。”
“建军写给爹娘的信,凭什么摆在村口给你念?”
孙玉珍插上门闩。
“真想听外头的消息,去公社广播站守着。谁再拿建军的事编瞎话,我就领着县里同志去问问,造谣该归哪个单位管。”
门外安静了一阵,脚步声才慢慢散开。
刘福生回到堂屋,把桌上的旧信封推到孙玉珍面前。
“拆吧。”
孙玉珍拿剪刀挑开封口,动作放得慢,免得伤到里面的信纸。
信封里塞得厚,除了叠好的信纸,还有一小块硬纸卡在夹层中。她刚抽出信纸,那块东西便顺着桌沿滑了下来。
刘福生弯腰捡起,才发现是半张撕开的旧纸,上面没有刘建军的名字,只在断口旁写着三个陌生的字。
梁守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