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信上真是大哥写的?”
“名字是他的,字像不像,得等他爹再认。”
“我想看看。”
小芳说完,怕孙玉珍不同意,又补了一句。
“我不拿出去,就看两眼,大哥的名字我还不会写呢。”
孙玉珍没有重新开柜,她从炕桌底下摸出一张用过的旧纸,用铅笔在背面写下刘建军三个字。
“先认这个。”
小芳跪坐到炕沿上,照着念了一遍,念到军字时,她把上下两部分分开,读得磕磕绊绊。
孙玉珍握住她的手,让她沿着笔画描。
“这是建,这是军,合在一起才是你大哥的名字。”
“那梁守义呢?”
“送信的人。”
“他是好人吗?”
孙玉珍松开她的手,让她自己再写一遍。
“现在只能说,他把信送到了,旁的等见着人再说。”
刘翠英领着三个孩子从东屋出来时,小芳已经把刘建军写歪了两回。
她听见建军还活着,扶着门帘站了一会儿。
“娘,大哥真没事?”
“信里说没伤,还在做活。”
刘翠英肩膀松下来,随即又往东屋里瞧了一眼。
大宝正把弟弟妹妹拦在粮袋外头,不让他们爬上去玩。
“人平安就好。”
她走到炕边,替小芳把快滚下桌的铅笔捡回来。
“这些年爹嘴上不说,每次队里来了外地人,他都得多问一句。”
刘福生坐在院里的磨盘旁,听见屋里的话,起身扛起锄头。
锄头拿倒了,他走出两步才发现,又转回来换了一头。
“地里还有活,我去瞧瞧。”
孙玉珍没有拦他,只把门边的水壶递过去。
刘福生接过水壶,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回信别催建军寄东西,告诉他,家里人都活着,让他顾好自己。”
说完,他拉开门闩出了院子。
他前脚刚走,院墙外便传来赵四婆的声音。
“翠英,你男人还没来接啊?”
赵四婆挎着半筐豆角进门,眼睛从堂屋扫到东屋,最后落在炕柜上。
“我家豆角结得多,给你们送一把,省得老了嚼不动。”
她抓出几根豆角放到窗台上,又装作随意地问道:“刚才县里送来的信,是建军亲手写的,还是外头哪个亲戚替他写的?”
孙玉珍从菜筐里捡出那几根豆角,重新放回她筐里。
“你家人口也不少,留着自己吃吧。”
“几根豆角值什么。”
赵四婆按住筐沿,不肯接。
“我听人说,寄信的是外省运输队的大干部,建军还让人往家捎了全国粮票,有没有这回事?”
“外头亲戚捎了句话,没你听来的那些东西。”
“那县里咋还专门开车送?”
“你想知道,追上吉普车问周干部。”
孙玉珍把豆角压进筐里,连筐一起递到她手上。
“他还没走远,你脚快点,兴许赶得上。”
赵四婆抱住菜筐,脚却没往院外挪。
“我就是怕你们不懂,让人拿张废纸糊弄了,外头的人心眼多着呢。”
“废不废,县里有人认。”
孙玉珍走到院门边,抽开门闩。
“你要真闲得慌,替我去陈家问问,陈志远的屋修到哪儿了,媳妇孩子还等着回家。”
赵四婆的嘴动了几下,只能抱着筐出去。
走出院门,她又探回脑袋。
“陈家婆子一早就在打听县里给你家送了什么,还说建军真在外头发达了,翠英分家时咋没见他回来撑腰。”
刘翠英手里拿着给三胖补衣裳的针,听见这话,针尖偏了一下,扎进指腹。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没有接腔。
孙玉珍关上院门。
“她是想打听翠英什么时候回去,还是想打听建军寄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回去告诉她,陈志远把屋修好,自然会来接。”
“建军的事,跟陈家没关系。”
赵四婆隔着门应了一声,脚步却先往陈家的方向去了。
当天傍晚,陈志远仍没有来。
倒是陈家大嫂绕着刘家门前走了两趟,一会儿说找丢掉的镰刀,一会儿又问王桂花借针。
王桂花隔着篱笆说家里只有一根针,借出去衣裳便没法补,硬是没让她进院。
天黑以后,孙玉珍等家里人睡下,才将堂屋门插紧。
她靠在炕头闭上眼,熟悉的货架从暗处显了出来。
计数器上的旧字一行行退去,空出来的木板先轻轻往下一沉。
下层货架上,肥皂,火柴和盐慢慢补齐。
中间多了几包挂面,一摞白纸,还有两个裹着油纸的搪瓷缸。
最上层却一直空着。
孙玉珍没有伸手,站在货架前继续等。
过了一会儿,木板深处亮起一点红光。
一只方方正正的红灯牌收音机,出现在最上层货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