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口子天天下地,拿几斤粮孝敬我娘怎么了?”
陈家大嫂抓住门框不肯让路。
“二房整天围着病号转,挣不了几个工分,难道还想让大房养他们一辈子?”
屋檐下的陈志远将药碗往怀里收了收。
刘翠英踩过满地的湿柴,走到院子中间。
“大嫂,志远以前也下地,爹病了以后才请假在家伺候。”
“他挣的那几个工分,还不够填自己的肚子!”
陈家大嫂抬手指向刘翠英。
“你一口气生了三个,养不起就往娘家送,少把这三个窟窿赖到我们大房身上!”
孙玉珍把黑皮本合上,在手心里拍了一下。
“这话说得够明白。”
“大房挣的归大房,二房生的归二房,那就请队长和陈家本族的长辈过来,今天把这个家分了。”
陈家婆子还推着东屋门,听见要请人分家,立刻撒了手。
“谁说要分家了?”
“你说公中没粮,你大儿媳却能往炕洞里藏细粮。”
孙玉珍抬手指向地上的玉米。
“你要说陈家没分家,这袋玉米和屋里的细粮就有三个孩子的一份。”
“你要说大房的粮不能动,那就把二房该得的屋,地和口粮分出来,让陈志远自己养媳妇孩子。”
陈家大嫂重新挡到东屋门前,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分就分,可得先把话讲清楚,老头子的药钱归谁出?”
“爹娘跟着谁,谁管吃饭和药钱,可不能把好屋好地分给二房,再把病号扔给我们大房!”
陈家婆子扬手便扇了她一巴掌。
“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老头子还没死,你就嫌他吃药了?”
陈家大嫂捂住脸,转身撞开东屋门。
“我嫌他吃药?”
“家里的鸡蛋和细粮全进了药罐子,志远两口子守在跟前装孝顺,花的还不是我们挣回来的东西?”
“您要偏着二房就直说,这家分了更好,省得我们天天替别人填窟窿!”
陈家婆子跟着冲进东屋,弯腰去掀炕上的旧被褥。
“把你藏的粮拿出来,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谁也别提分家!”
陈家大嫂扑过去按住被角。
“这是我跟老大的屋,您凭啥进来乱翻?”
婆媳二人各扯住被子一头,炕席被拖得卷起一角,靠近炕洞的半块砖也被踢歪了。
砖缝后面露出一只扎紧口的小布袋。
陈家婆子扔开被子,弯腰便把布袋拽了出来。
袋口被砖角挂开,白生生的米粒滚到炕席上,又顺着席边落到了地上。
门外马上有人喊道:“还真藏着细粮,陈家不是说揭不开锅了吗?”
陈家大嫂扑上去抢布袋,陈家婆子抱进怀里,抬脚踹在她膝弯上。
“你偷拿公中的粮补贴娘家,还敢说是自己攒的!”
“这粮是我的!”
“只要没分家,你挣的粮就得进陈家的粮缸!”
两个人从炕沿一直撕扯到屋门口,陈家婆子的发髻散了,陈家大嫂的袖口也扯开了一道缝。
王桂花站在院里,把黑皮本重新抱紧,忍不住凑到孙玉珍身旁。
“娘,还是您会治她们。”
“少说闲话,盯好本子。”
孙玉珍走到石磨旁,将账页铺在磨盘上,又从衣兜里取出钢笔。
“陈志远,过来。”
陈志远仍缩在柱子后面,碗里的药已经洒掉了小半。
“娘,我爹还等着喝药,孩子的事过两天再谈,行不行?”
“孩子昨天饿着肚子的时候,你怎么没让他们缓两天再饿?”
“我手里真没钱。”
“你娘说二房的事归二房,你嫂子也说大房不养你。”
孙玉珍拔掉钢笔帽,将笔放到账页旁边。
“既然没人替你担,那你就别再往女人背后躲。”
“粮和十块钱今天拿不出来,你就在这里按手印,写清楚什么时候送到刘家。”
陈家婆子抱着那袋细粮从东屋出来,另一只手仍抓着大儿媳扯破的袖口。
“叫他按!”
“二房的孩子让二房自己养,公中的粮一粒也不能再动!”
陈志远的嘴唇发干,褐色药汁顺着碗沿淌下来,一滴滴落到他的鞋面上。
刘翠英冲过去抱住他的腿,膝盖重新落进泥水里。
“志远,你想想办法,大宝是你儿子,二妞和三胖也天天喊你爹,你不能真不管他们。”
陈志远往后退不开,手里的药又泼出去大半。
“你先松开,爹还等着喝药!”
“药还能重新熬,孩子已经整整一天没吃饭了!”
陈家大嫂站在东屋门口,捂着挨打的半边脸。
“他能有什么办法,老二这辈子除了端药端饭,还会干什么?”
“媳妇孩子养不起,孝子的好名声倒全让他占了。”
陈志远的手越抖越厉害,药碗磕在柱子上,剩下的药全泼到了地上。
里屋随即传来一阵咳嗽,床板也被撞得咚咚直响。
陈志远转身便想进去,刘翠英仍抱着他的腿,害得他险些摔在门槛旁边。
屋内传来瓷碗落地的脆响,老陈头隔着门骂了起来。
“端碗药磨蹭半天,你是不是盼着我死!”
陈志远低头盯着空药碗,鼻翼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
孙玉珍把写着三个孩子名字的账页推到石磨边缘,钢笔横在他的名字下面。
“药洒了还能再熬。”
“孩子的粮,你今天必须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