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鞋底碾着那粒玉米,没让陈家婆子把粮袋拖走。
王桂花跨进院门,反手推开歪挂着的门板,怀里抱紧黑皮本,往院子正中一站。
陈家婆子这才顾上断成两截的门闩,又瞧见撒了满地的玉米,拍着大腿坐到了地上。
“没天理了,亲家母领着儿媳妇砸门抢粮,还叫不叫人活了!”
她嘴里嚎着,屁股却一点点往粮袋旁边挪,手刚碰到袋口,孙玉珍便踩住了袋角。
“先别收,正好让门外的人瞧瞧,你家到底有没有粮。”
两扇院门全敞着,左右邻居听见动静,都站到了路边,还有人端着针线筐靠在墙根下。
陈家婆子抬手指向外面,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都来瞧瞧,老陈头还躺在炕上,她们就敢上门欺负病号,这粮是留着给病人吃药的!”
“你家病人拿玉米粒下药啊?”
王桂花弯腰捡起一粒玉米,举给门外的人看。
“嘴里喊着穷,粮袋却往东屋搬,三个孩子饿着肚子走到刘家,脚在泥水里泡烂了,你们还敢说家里没粮?”
“你少放屁!”
陈家大嫂扔掉笤帚,扑过来便抢她怀里的黑皮本。
王桂花早防着她这一手,侧过身避开,旧毛巾绕住她的手腕,将人推到了石磨旁边。
“还想撕本子?”
“你再碰一下,我就拿毛巾把你捆在门框上,让全村瞧瞧陈家大嫂怎么抢孩子的口粮!”
陈家大嫂抬脚往她小腿上踹,王桂花用膝盖别住她的腿,将本子护到了胸前。
“娘,您只管说,这个交给我,她今天别想碰本子。”
刘翠英仍跪在洗衣盆旁,湿柴散在脚边,棉衣后背留着几道笤帚抽出来的灰印。
她扶着盆沿站起来,嘴唇已经干得起皮。
“娘,您别跟她们打,爹还病着,志远夹在中间也难做。”
“你给我闭嘴。”
孙玉珍没过去扶她,只朝屋檐下点了一下。
陈志远端着药碗躲在柱子后面,半边肩膀露在外头,褐色药汁已经晃到了碗沿。
媳妇挨打的时候,他没出来。
院门被踹开以后,他还躲在那里。
孙玉珍从王桂花怀里抽出黑皮本,翻到写着三个孩子名字的那一页。
“桂花,念给陈家人听。”
王桂花放开陈家大嫂,毛巾仍攥在手里,接过本子便朝院门外扯开了嗓门。
“大宝,二妞,三胖,三个孩子一个月的口粮,陈家得送一袋粮!”
“旧棉衣,柴火,盐,猪油,还有治冻疮的钱,一共十块!”
“以后每多住一个月,粮和钱就再送一份,少一粒都不行!”
门外有人算了算,忍不住接了一句。
“三个孩子住一个月就要十块钱,这可不算少。”
“不少?”
王桂花转身堵住院门,直接把本子摊给外面的人看。
“二妞的手裂得流血,三胖的袜子一脱,脚上的皮跟着往下掉,大宝饿得连半碗粥都舍不得吃,非说要给他娘留着!”
“陈家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养,还想叫刘家倒贴药钱?”
陈家婆子不嚎了,扶着地爬起来,抓起粮袋口便往怀里收。
“谁叫她们花那么多,冻疮抹点灶灰就行,孩子饿上几顿还能少块肉?”
孙玉珍从王桂花手里拿回本子,递到了她面前。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三个孩子饿上几顿没事,是不是?”
院外的人低声议论起来,陈家婆子听清其中几句,赶紧把粮袋往身后藏。
“我说的是家里困难,能省就省,哪能由着你们胡乱花钱?”
“那你自己接回来省。”
孙玉珍把本子送到她手边。
“我现在回去把三个孩子送来,粮不要了,十块钱也不要了,你敢接吗?”
陈家婆子的手贴着裤缝,始终没有抬起来。
陈家大嫂先挤到了东屋门前。
“凭啥接回来,二房生的孩子,关我们大房什么事?”
“家里的粮都是公中的,三个孩子回来吃的是一家人的口粮,谁乐意养谁养!”
孙玉珍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陈家大嫂挡住的那扇门上。
“公中的粮?”
“我还以为陈家已经分清楚了,大房有大房的粮,二房有二房的孩子。”
陈家大嫂把衣襟扯正,双脚牢牢堵住东屋门槛。
“你少在这里胡说,我们陈家还没分家!”
“没分家,你往炕洞里藏什么细粮?”
院里的人全朝东屋望了过去。
陈家大嫂的手还挡在门框上,身子却往后退了半步。
陈家婆子扭头盯住她。
“什么细粮?”
“娘,您听她挑事,她一个外村人,能知道咱家屋里的事?”
“我娘不知道,我知道。”
王桂花挤到孙玉珍身旁,朝东屋炕根抬了抬手。
“翠英坐月子那回,我在你家住过两天,亲眼见你趁人不在,把一小袋细粮塞进东屋炕洞。”
“以前藏过一次,现在还藏没藏,把砖掀开瞧瞧就知道了。”
陈家大嫂张嘴便骂。
“放你娘的屁,那是我自己攒的粮,凭啥给你看?”
话刚出口,她就赶紧去关东屋的门。
陈家婆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顶住门板。
“你自己攒的?”
“你和老大挣的工分都记在家里,换回来的粮也该进公中,什么时候成了你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