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拎起三胖刚洗过脚的半桶水,走到院墙底下,照着马翠花脚下那堆石头泼了过去。
脏水撞上墙根,泥点溅了马翠花一裤腿。
她脚底打滑,扒住墙头便叫:“孙玉珍,你疯了,洗脚水也往人身上泼!”
“我泼自家墙根,你非要踩上来接着,怪得着谁?”
孙玉珍把空桶搁到墙边,弯腰又去搬石头。
马翠花怕她再端水出来,赶紧从石头上跳下去,隔着院墙扯开嗓门:“大家都来听听,刘家拿白米奶粉养外孙,亲孙子连口汤都喝不上!”
附近几户听见动静,院门接连开了。
有人端着簸箕站到路边,还有人拎着泔水桶,绕到刘家门前也不急着走。
马翠花见有人听,喊得越发来劲:“翠英把三个孩子扔回娘家,自己回陈家享福去了,这几个孩子往后都得吃刘家的粮!”
孙玉珍站在院里,隔着墙回她:“你这么惦记,明天我把孩子送你家,吃你家的粮。”
“凭啥?跟我有啥关系?”
“没关系就把嘴闭上。”
马翠花还要再嚷,孙玉珍已经提起木桶,转身往灶房走。
墙外立刻响起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王桂花靠在大房门口,听着外面的议论,鼻子里哼了一声:“让她这么一嚷嚷,全村都知道咱家养着三张嘴了。”
“知道才好。”
孙玉珍进屋拿出黑皮本,翻到写着三个孩子名字的那页,又从抽屉里取出钢笔。
走到大房门前,她拿笔帽敲了敲门框:“桂花,出来。”
王桂花先瞧见那本子,随即将房门往回拉了半扇:“娘,我可没动您的白米,小宝连米汤都没沾,您别又往大房头上扣粮。”
“没说你动了。”
“那您拿本子过来干啥?”
“有桩能挣钱的事,你听不听?”
王桂花没有把门全打开,半边身子仍旧挡着门口:“啥事先讲清楚,别钱没挣到,还得让我往里搭东西。”
孙玉珍把黑皮本摊在窗台上:“三个孩子吃的粮,用的柴和盐,还有旧衣裳,二妞治冻疮的钱,都得陈家出。”
王桂花低头扫过纸页:“这才来一天,能花这么多?”
“他们昨天饿了一天,三胖脚上的皮都烂了,二妞的手裂着口子,光给口吃的就算养孩子了?”
钢笔在三个名字下面各点了一下,孙玉珍接着说道:“往后一个月的口粮,换洗衣裳和治伤的钱,陈家至少送一袋粮,再拿十块钱。”
王桂花从门后探出身子:“十块钱?”
“这是三个孩子一个月的吃穿,不是管他们一顿饭。”
“陈家疯了才肯给!”
“他们不给,难道让老丈母娘白替他们养孩子?”
王桂花一把拿过本子,前后翻了两页,又翻回三个名字那里:“娘,话说在前头,您不会从大房分到的粮里先垫吧?”
“我拿自己的粮垫。”
“您的粮不也在刘家?”
王桂花把本子拍回窗台:“陈家倒会过日子,三个孩子往这边一推,吃喝穿用全让老丈母娘掏,他们守着粮袋睡大觉!”
屋里的小宝听见粮袋,趴到门缝边往外瞧。
“还有翠英,回来就回来,偏把三个孩子全带上,她男人连面都不露,这不是吸刘家的血吗?”
“所以才让你跟我去要。”
王桂花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去?翠英见了我只会哭,陈家婆子那张嘴,十个人也吵不过她。”
“要回来的粮食和钱,只要超过本子上的数,多出的部分,大房拿两成。”
王桂花的手从门板上落下来,耳朵朝孙玉珍那边偏了偏:“娘,您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准。”
“多要出来的东西,你拿两成。”
“粮也算?”
“算。”
“布票和棉花呢?”
“陈家肯给,就算。”
王桂花立刻把房门推到底,整个人跨了出来:“这可是您亲口说的,东西拿回来以后,不能又说我占娘家的便宜。”
“本子在这里,你能多要,我就敢分。”
“那十块钱只管眼下一个月?”
“管一个月。”
“他们三个月不来接呢?”
“该他们养的,一个月也少不了。”
王桂花转身进屋,掀起木箱盖,箱盖磕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脱下旧褂子,翻出最厚实的蓝布罩褂套好,又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盘紧。
小宝追到炕边:“娘,你去哪儿?”
“去给你要白米粥。”
王桂花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还是嫌碍事,又找根布条扎住。
出门时,她手里还攥着一条旧毛巾。
孙玉珍问:“拿毛巾干啥?”
“陈家要往我脸上挠,我先缠住她的手。”
“咱们去要孩子的粮,别进门先打架。”
“她们要肯讲理,我犯得着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