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把毛巾塞进衣兜:“她们要先挠我,我总不能把脸伸过去。”
孙玉珍没再管她,转身走到屋檐下。
刘福生正往烟袋锅里填烟丝,见婆媳二人收拾齐整,手便留在了烟袋口上。
“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陈家。”
孙玉珍把院门钥匙递给他:“你在家守着孩子,谁来都别开门,马翠花再扒墙头,就拿竹竿把她踩的石头拨走。”
刘福生接过钥匙:“翠英还在陈家,你去了别只顾着吵,先瞧瞧人咋样。”
“我知道。”
“陈家男人要动手咋办?”
王桂花抢先接话:“爹,您放心,他们敢碰娘一下,我就躺在陈家门口,看他们还出不出工。”
刘福生把烟袋锅塞进腰间:“别只顾着躺,先护住你娘。”
三个孩子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跑了出来。
大宝扒住门框问:“姥姥,您去找我娘吗?”
“去找你爹。”
“我爹不会给粮。”
“他不给,我就坐在他家吃。”
孙玉珍把黑皮本夹在腋下:“你们留在家里,外头谁喊都别出去。”
三胖追到院门边:“姥姥,能把娘带回来吗?”
孙玉珍没有应下,只把他旧棉袄上松开的扣子扣好:“先把自己顾住。”
院门落锁后,婆媳二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
路边洗衣裳的几个女人停下棒槌,目光从孙玉珍腋下的黑皮本,移到王桂花扎紧的袖口。
“这是干啥去?”
王桂花脚下没停:“找人还粮。”
“找谁啊?”
“谁把孩子扔到刘家,就找谁。”
洗衣裳的女人都听明白了,其中一人把湿衣裳丢回盆里:“陈家真不要三个孩子了?”
王桂花回头回了一句:“要不要,等我们回来就知道了。”
出了村,土路上还积着水。
王桂花绕过泥坑,嘴里已经盘算起来:“娘,陈家要是肯给一袋粮,多出来的两成咋分,总不能割开麻袋用手抓吧?”
“东西还没到手,你倒先惦记上怎么分了。”
“这叫把话说明白,省得回家再扯皮。”
“称出来,该你的少不了。”
听见这句,王桂花的脚步又快了几分:“陈家大嫂最会藏东西,她要说没粮,粮多半就在东屋炕洞里。”
孙玉珍转头问:“你咋知道?”
“翠英坐月子那回,我去陈家住过两天,她婆婆趁人不在,往炕洞里塞过一小袋细粮。”
“等会儿别乱翻人家的屋。”
“我不翻,我让她自己拿。”
两人走到陈家所在的村子时,日头已经爬上房顶。
陈家院门关得严实,门缝后塞着一截断木,连自家的鸡都被挡在院外。
孙玉珍刚踏上门前的石阶,院里便传来刘翠英的哭声。
那哭声憋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听着连大声哭都不敢。
紧接着,一个女人在里面骂道:“你还有脸哭?三个赔钱货都送走了,你不该高兴吗?”
“嫂子,大宝不是赔钱货,他是陈家的孙子。”
“孙子又咋了?你男人没粮养,吃了也是白吃!”
院里传来笤帚抽在棉衣上的闷响。
刘翠英疼得叫了一声,手里的东西也跟着落了地:“别打,嫂子,别打,我去做饭,爹还等着吃药。”
“锅里没你的饭,你娘家不是吃白米吗?滚回去吃啊!”
第二下又落了下去。
王桂花已经把旧毛巾从衣兜里扯出来,快步贴到门边:“娘,她们还真敢打,咱还敲啥门?”
孙玉珍把黑皮本塞进她怀里:“拿稳了。”
“我拿着,您往后站,我来踹。”
孙玉珍却退开半步,抬脚踹向两扇破木门中间的接缝。
塞在门后的断木本就发朽,这一脚下去,断木啪地裂成两截。
一扇门板撞上土墙,另一扇歪挂在门框上,半个院子露了出来。
刘翠英跪在灶房门口,头发散乱,手边落着一把湿柴。
陈家大嫂站在她身后,手里的笤帚还举在半空。
墙边的陈家婆子提着一只粮袋,脚正朝东屋挪。
门板撞开时,她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没扎紧的袋口散开,玉米粒滚得到处都是。
孙玉珍跨过断木,鞋底踩住一粒滚到脚边的玉米。
“正好。”
“我还怕你家真没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