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不会跑。”
“公社会关门。”孙玉珍指着他的裤脚,“你从荒坡回来?”
刘建军低头拍了拍草籽:“帮大柱哥搭棚子。”
“搭棚子用得着半夜拉木板?”
刘建军手上的麻绳垂到地面:“我不知道他干啥。”
“你不知道,还跟着去?”
“我是他妹夫,他叫我帮忙,我能不去?”
孙玉珍侧开身:“户口分开以后,他叫你干什么,你都自己担着。”
刘建军的手抓住门框:“娘,您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是你们把路走到这个份上。”
“我再怎么说也是您儿子。”
孙玉珍将户口本按到他胸口:“分家时,你媳妇要东头的地,你没替家里说话,她要开窖验粮,你也没吭声,锅搬走了,药钱却留下了。”
刘建军接住户口本边角:“我会还钱。”
“拿什么还?”
“等地里有收成,我去挣工分。”
“工分已经记在二房名下。”孙玉珍抽回户口本,“往后你挣多少,吃多少,欠多少,都别再把你媳妇的哭声送到我门口。”
赵翠莲坐在炕沿上骂:“刘建军,你就看着你娘欺负我?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刘建军转头:“别喊了。”
“你怕她?她把咱们赶到荒坡,你还替她说话!”
“我说别喊了。”
“你个软蛋,连亲娘都不要!”
刘建军站在门中间,既没进屋,也没追出去。
孙玉珍从他身边经过:“让开。”
刘建军往旁边挪了一步。
赵翠莲抓起枕头砸过来,枕角擦过他的肩膀,撞在门框上。
“你滚!拿着绳子滚去给赵大柱卖命!”
刘建军弯腰捡起麻绳,在绳结上绕了两圈,终究没有回头。
孙玉珍带着王桂花走出院门,王桂花回头看了一眼。
“娘,他咋不追出来?”
“他追出来,也只会问我能不能等两天。”
孙玉珍加快脚步,回到大队部时,刘庆已经摆好了公章,印泥和登记表,大队长也坐在桌边。
刘庆伸手:“户口本呢?”
孙玉珍把本子拍在桌上:“人没到,手续能办吗?”
“分家字据,单独立户证明和原户口本都在,能办。”
刘庆翻开户口本,逐页核对姓名和手印,又把登记表推到大队长面前。
大队长拿起钢笔:“刘建军单独立户,二房工分和口粮单列,盖章以后,刘家不替二房承担生产队外的债务。”
孙玉珍点头:“盖。”
刘庆蘸足印泥,把公章按在登记表上,红印压过刘建军的名字,边缘渗进纸缝。
他又翻开户口本,在拆分栏盖下另一枚章。
“二房那一册放在这里,等刘建军自己来取。”
孙玉珍收起属于刘家的户口本:“让他自己来取。”
她把本子揣进衣襟,转身走出大队部。
天边压着黑云,王桂花跟在她身后,鞋底被泥土越粘越重。
“娘,回去把二房那间屋的锁再换一把吧。”
“已经换过。”
“赵翠莲再回来呢?”
“让她找自己的户口。”
白光划过云层,雨点落在土路上,很快连成了雨帘。
孙玉珍把户口本按在胸口,抬手挡住王桂花的脸:“别跑,泥滑。”
“娘,您不怕本子湿了?”
“湿不了。”
她把本子塞进衣襟,扣紧布扣。
刚走到村口,村西方向传来一声尖利的响动,紧接着是汽车发动机声。
王桂花停下脚:“娘,您听。”
雨幕里,荒坡草棚亮起车灯,灯光照出几道人影,林子里又响起几声急促口哨。
警笛声跟着传来。
王桂花抓住孙玉珍的胳膊:“那边出啥事了?”
孙玉珍盯着草棚方向,手掌按住怀里的户口本:“刘建军刚从那边回来。”
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流,村西传来一道喊声:“都蹲下,谁也不许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