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拿过钢笔,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户口分开了吗?”
“村里的证明盖过章,公社那边登记完了,过些日子把新户口本送下来。”
刘庆指着纸面:“这里还得您按个手印,免得以后有人说分家没算清。”
孙玉珍把每一行看完,才在刘建军单独立户旁边按下指印。红泥压进纸里,留下清楚的指纹。
“就按这个报。”
“成。”刘庆收起记录本,“往后二房的事,队里只找他那一户。”
王桂花送他到门口,等脚步声走远,回头问:“娘,您真不管二弟了?”
“现在不用他替咱们过日子,咱们也不用替他担责任。”
孙玉珍提起柜边的半袋面粉,走进灶房。
面粉袋口扎得严实,外头裹着一层旧麻布。她倒进木盆,白粉盖住盆底的粗糠,王桂花站在门边,眼睛跟着面粉移动。
“娘,这哪来的?”
“公社换的。”
“公社还能换这么白的面?”
孙玉珍拿擀面杖敲了敲案板:“你问这么多,今晚别吃。”
王桂花闭了嘴,先把灶房门掩上,又跑去院里看了一圈,确认没人站在墙根才回来烧火。
孙玉珍兑了水,把面揉成一团,加点盐,擀面杖滚过案板,薄面皮一层层摊开。王桂花蹲在灶口,锅里的水渐渐翻起小泡。
“娘,切宽点,宽面吃着顶饱。”
“你倒会安排。”
“我烧火呢,也算出力。”
菜刀落下,面条一根根落进盆里。水开以后,面条下锅,葱花撒进去,香味顺着门缝飘到院外。
小宝抱着门框探进脑袋:“奶,今天吃啥?”
“手擀面。”
“白的吗?”
“白的。”
小宝转身要往外跑,孙玉珍叫住他:“别喊人,谁问就说吃糊糊。”
“为啥?”
“白面不长嘴,人的嘴会长。”
小宝赶紧捂住嘴,王桂花笑了一声,又回头检查门闩。
面条捞进粗瓷碗,浇上一勺面汤,撒上葱花和粗盐。母媳三人围在桌边,筷子刚挑起面,王桂花便把碗往里收了收。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是白面,放慢了就没了。”王桂花夹起一筷子,先塞进小宝碗里,“孩子正长个。”
孙玉珍把自己碗里的两根面也夹过去:“你吃你的。”
王桂花低头继续吃,院门外有人经过,闻见香味便停在墙根。她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孙玉珍按住她的手腕:“坐下,把门守住。”
“谁来也不让进?”
“谁来也不让进。”
王桂花端着碗坐到门边,一边吃面,一边盯着门闩。
村西土坯房里,赵翠莲把碗砸在炕沿上,稀糊糊溅了刘建军一手。
“外头飘来的啥味?”
“不知道。”刘建军舔掉手背上的糊糊,眼睛却朝窗外看去。
“你娘家吃白面,咱们喝这个?你去问问,分家时是不是把面也藏了?”赵翠莲揪住他的衣襟,“你今天不问清楚,别想上炕。”
刘建军望着碗底那层稀泥,手指捏着衣角:“娘说了,分家以后各过各的。”
“你还护着她?”
荒坡方向传来赵大柱的声音:“刘建军,拿根绳子,今晚还得去棚子!”
刘建军推开赵翠莲的手,弯腰去找绳子。赵翠莲跟过去拽住他的胳膊:“你不许去。”
“哥叫我。”
“他叫你去坐牢,你也去?”
刘建军把绳子从墙钉上取下来,粗麻绳在地上拖出一道灰痕。
“那你先把这碗吃了,别饿着。”
他说完推门出去,赵翠莲抱着那碗稀糊糊坐在炕上,筷子插在碗底,一口也没动。
远处的草棚亮起一点火光,过了片刻,荒坡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孙玉珍把最后一口面咽下,起身插上院门。火光在同一刻灭了,随后传来一声木板被拖动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