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撑着窖沿爬上来,棉鞋丢了一只,裤腿和蓝布褂子全糊着黑泥,袖口还粘着两片烂红薯皮。
他刚站稳,泥水便顺着鞋帮往下淌,滴在青砖上。门口几个村妇捂住鼻子,笑声一阵接一阵。
“赵大柱,你这是挖粮呢,还是给刘家掏粪坑呢?”
“刚才不是说有白面吗?白面没见着,倒把自己刨成泥猴了。”
赵大柱抬手擦脸,手背上的泥又抹到额头。他盯着木盆里的烂红薯皮,嘴唇抽了抽。
赵翠莲抱着沾泥的字据走过去,扯住他的袖子:“哥,别站这儿了,咱们回去。”
“回什么回?”赵大柱甩开她,“地还没看,东西也没挖出来,难道叫人白笑一场?”
赵翠莲瞥见他淌血的手:“建军都把铺盖卷好了,先走吧。”
“你闭嘴!”
赵大柱抬手推了一把,赵翠莲脚底踩进烂泥,身子往窖口歪去。刘建军赶紧伸手拉她,自己却被铺盖卷撞得退了两步。
赵翠莲低头看着裙摆上的泥,眼泪滚了出来:“你为了这块破地,连我也推?”
“要不是你到处说刘家有粮,我能落到这步?”赵大柱指着她,“现在知道丢人了?”
“我就闻见灶房有甜味,谁让你要地?谁让你挖窖?”
孙玉珍走到窖口,指向塌掉的土壁:“赵大柱,窖是你们挖的,泥是你们弄出来的,给我填回去。”
“这是你家的窖,凭啥让我填?”
“你按过手印的字据还在手里。”孙玉珍指了指那张纸,“沙荒地里的石头、沙土和杂物,二房自己清。这个坑也算杂物。”
赵大柱把字据攥得哗哗响:“那是沙荒地,不是你家窖。”
“你刚才挖的时候,可没分得这么清。”孙玉珍指向木盆,“你带着大伙儿来验粮。现在窖被你挖塌了,难道还要我替你收拾?”
赵大柱张口要骂,院门外传来刘大队长的声音:“少在前进大队丢人现眼。”
人群往两边让开。刘大队长背着手走进来,先看了赵大柱的棉鞋,又看向塌掉的窖壁。
“分家字据是你自己按的,窖也是你自己下去挖的。刘家拦过你吗?”
“队长,我……”
“别叫我。”刘大队长抬手截住他,“刚才你闹着验粮,我给你做了见证。现在坑塌了,你还想赖给老人?”
赵大柱望向院外。刚才跟着起哄的人纷纷转开脸,没有一个出声。
“赶紧填。”刘大队长指着铁锹,“填好再搬东西,牛车也不许先走。”
赵大柱抬起受伤的手:“我手伤了。”
“那就让你妹妹填。”
赵翠莲抱紧字据,连连后退:“我不会。”
“你们二房不会,谁会?”孙玉珍把铁锹递到赵大柱面前,“填完,窖口恢复原样。少一块断木,我就去公社报你们毁坏财物。”
赵大柱盯着铁锹,鼻腔里全是臭泥味。他咬着牙接过来,转身铲起窖边的黑泥。
第一锹落下,泥水溅到他的裤裆。门口有人笑出了声。
王桂花搬了条小板凳,坐在廊檐下嗑瓜子,瓜子皮一片片落在脚边。
“这才像亲家该干的活,拿了地,自己清坑,谁也不欠谁。”
赵大柱回头骂:“你少说风凉话!”
王桂花捏开一颗瓜子:“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是不爱听,别挖呀。”
赵大柱把铁锹插进泥里,臭味顺着风钻进堂屋,孙玉珍抬手掩了掩鼻子。
“填实,别拿浮泥糊弄。过两天再塌,我还得找你。”
“你还想咋样?”
“坑没填平之前,你不用问。”
赵大柱只能继续干。铁锹柄磨过掌心,原本结住的伤口重新渗血,血水混进黑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