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站在后院门口,手里的字据已经揉出一片褶皱,他盯着那块被断木压住的地面,声音没了先前的硬气。
“啥东西?”
孙玉珍收回按在门框上的手,指了指他怀里的字据,“白纸黑字,沙荒地里头的东西,二房自己担着。”
赵翠莲抱着锅盖站在东厢房门口,刚搬出来的破盆、旧棉被和豁口锅,零散堆在墙边,赵建军伸手去拿扫帚,王桂花赶紧往怀里一收。
“这把扫帚是娘留下的,拿别的。”
“嫂子,一把破扫帚也算家什?”赵翠莲指着那把掉齿的扫帚,“分家说了,屋里的东西得分。”
“拿回去烧火也行。”王桂花抱紧扫帚,“那墙角的鸡粪你也端走,都是咱家的东西。”
赵翠莲气得把锅盖摔在地上,边沿磕掉一块瓷,赵建军弯腰要捡,王桂花已经抢先把锅盖抱到身后。
“锅还没分呢,谁准你拿?”
“锅也要分?”赵翠莲扯着嗓子说,“那我这两天吃进去的粮,是不是也得吐出来?”
堂屋里没人接话,赵大柱的鞋踩过泥地,走到窖口边,弯腰掀开断木,酸臭味冲上来,他偏过脸,拿袖口遮住鼻子。
“这下面真埋着东西?”
马翠花站在墙边,手里还拎着那只缺口破碗,听见这话,眼珠转了转。
“我昨晚可没说瞎话,周大奎就是听人说刘家窖里有好东西,才翻墙进去的。”
“你闭嘴。”赵大柱回头骂她,“这是刘家的窖,跟你有啥关系?”
“没关系你问啥?”
马翠花转身往院门外走,嘴上还不肯停:“我说刘婶子家藏了细粮,她让人挖给大伙儿看,挖不出来算我胡说。”
院外散着的人立刻接了话。
“真有细粮,谁舍得让人挖?”
“那包大前门都拿出来了,刘家肯定不穷。”
“周大奎要是没听见什么,半夜翻墙干啥?”
声音顺着土路传开,门外的人越聚越多。孙玉珍拿起一根枯枝,在窖里的烂泥中拨了拨。
“马翠花,你跑什么?”
“我回家洗衣裳。”
“刚才不是说我家有白面吗?”孙玉珍把枯枝扔进窖里,“明天一早我把窖刨开,谁想看都来。”
人群的议论停了片刻。
王桂花抬头问:“娘,真刨?”
“刨。”孙玉珍转向赵大柱,“你们二房今天搬家,别急着走,先把窖里的东西搬干净。”
赵大柱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这是你家的窖。”
“现在窖下面的东西归你们二房。”
“我不要。”
“你刚才不是要个明白吗?”孙玉珍笑了笑,“挖出来就明白了。”
赵翠莲抱着锅盖走过来:“哥,咱们先搬东西,窖里的事改天再说。”
“改什么天?”孙玉珍抄起墙边的大铁锹,递到赵大柱面前,“今天挖,挖出白面归你,挖出高粱归你,真有金条银元,也不用往刘家送。”
院门外的脚步声全停了。
赵大柱看着铁锹,喉结动了动。村口已经有人赶来,挑水的婆娘把木桶放在井台旁,也挤到了墙根。
这么多人看着,他现在说不要,刚才喊出的细粮就全成了笑话。
他咬牙接过铁锹,跨进窖口。
“挖就挖,真有东西,刘家不能反悔。”
“字据在你手里。”孙玉珍站在上头,“你挖出来的东西,自己拿走。”
窖口狭窄,赵大柱只能侧着身子使劲,没挖几下,鞋帮就糊满了黑泥。赵翠莲蹲在旁边伸手去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哥,别挖了,咱们搬锅就行。”
“你闭嘴!”赵大柱转身骂道,“要不是你说灶房有甜味,我能把这块地要下来?”
赵翠莲的手停在半空,院里的人全朝她看去。
马翠花捂着鼻子说:“瞧见没,我可没冤枉她。”
“你也少说两句。”赵翠莲冲她喊,“昨晚要不是你男人翻墙,哪有这些事?”
“我男人是听了你的话。”
“我只说闻着甜,谁让他去偷了?”
“那你哥今早带酒来要地,也是他自己想的?”
赵大柱把铁锹往泥里一插:“都别吵,先把东西挖出来!”
黑泥被一锹锹甩出窖口,落在赵翠莲的裙边,也溅上马翠花的破鞋。孙玉珍拿来木盆,放在窖口旁边。
“挖出的东西都放盆里,别说我家藏了好东西,又偷偷收回去。”
赵大柱听见这话,铲得更快。没过多久,铁锹碰到了硬物。
咣的一声。
他扒开泥,露出一角灰白麻袋。人群往前挤了一步。
“麻袋,里头肯定是粮!”
赵大柱咧开嘴,双手抓住麻袋往外扯。麻袋烂得只剩几根麻线,袋口一裂,黑泥顺着他的胳膊流下来,里面滚出两块发霉的红薯皮和一团烂草。
他的笑挂在脸上,没能落下去。
马翠花挤过去抓起铁锹:“这才挖了一层,下面肯定还有。”
“你拿稳。”孙玉珍说,“别把自己的脚挖了。”
马翠花没有听,抡起铁锹朝窖角铲去,泥块砸在赵大柱脸上。他抹掉脸上的泥,刚要骂人,铁锹尖已经挑出一截弯曲的东西。
马翠花以为那是麻绳,伸手便拽。
泥里露出一只灰白的蛇头。
她尖叫着扔掉铁锹,转身撞上赵翠莲,两个人一起跌在窖边。死蛇滚出来,尾巴还缠着一小截破麻绳,人群立刻向后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