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在窖里骂:“一条死蛇,也值得叫成这样?”
“你下来试试!”马翠花捂着胸口,“你不是啥都敢挖吗?”
“我挖的是粮。”
“粮呢?”
赵大柱低头看着脚下,泥里只有碎木、烂草和发黑的红薯皮,连一粒完整粮食都没有。他仍不死心,拿锹柄敲了敲四周土壁。
西边传回一点空声。
赵大柱抬头:“西边有空洞。”
马翠花又要靠近,孙玉珍伸手挡住她:“那边土松,别靠。”
“你怕我们挖着了?”马翠花立刻冲院外喊,“大伙儿听见没有,她不让碰!”
“你要碰就碰。”孙玉珍把铁锹捡起来,递给赵大柱,“你们二房按了手印,塌了砸了,自己担着。”
赵大柱看着铁锹,没有接。
院外有人说:“都挖到这份上了,咋又不挖?”
“要真有东西,赵大柱早下手了。”
“刘婶子让他自己担,怕是窖底不稳。”
赵大柱的脸挂不住了,夺过铁锹,咬着牙说:“我赵家的地,什么担不起?”
他转身朝西边土壁铲去。第一锹落下,土壁裂开一道缝,第二锹落下,头顶掉下一片泥。
赵翠莲急声喊:“哥,别挖了,咱们回去吧!”
“滚开!”
赵大柱抬起铁锹,正要再铲,西边土壁向里塌了一块,泥土连着碎砖砸下来,铁锹被压住,他整个人坐进烂泥里。
“哥!”赵翠莲扑到窖口。
孙玉珍一把拽住她:“别下去,先让他自己爬出来。”
赵大柱撑着窖底站起来,脸上和脖子上全是泥,手掌也被碎砖划开了口子。他把手伸到上面。
“拉我!”
赵翠莲刚要去够,孙玉珍已经把铁锹横在窖口。
“字据写的是,地里的石头和沙土,二房自己清。”
“你还讲这个?”
“你刚才说,赵家的地什么都担得起。”
赵大柱喘着气,手指在泥壁上抓出几道印子。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赵家大柱,自己签的字,自己担吧。”
“里头连粮毛都没有,只有一条死蛇。”
“马翠花这张嘴,差点把人送进蛇窝。”
马翠花捂着鼻子,冲孙玉珍喊:“你早知道里面没有粮,故意让我们挖!”
“你说我藏粮,大家才来的。”孙玉珍把木盆往前推,“东西在这儿,谁挖出来的,谁拿走。”
马翠花张了张嘴,没能再接话。
赵建军和两个看热闹的男人把赵大柱拽了上来。他的棉鞋陷在窖底,脚一抬,鞋帮便脱了下来,只能抱着一只鞋,赤脚踩过院里的泥。
赵翠莲看着他手上的伤,哭着说:“哥,咱们不搬了,回家吧。”
“回什么家?”赵大柱甩开她,“字据已经按了手印,地归你们二房,东西也归你们二房!”
“我不要这地。”
“不要也得要!”赵大柱把字据拍进她怀里,纸面立刻沾上黑泥,“三块药钱你得还,沙荒地你自己去清,别回来找我!”
赵翠莲抱着字据掉泪。赵建军想劝一句,看到王桂花抱着扫帚站在旁边,只把话咽了回去。
孙玉珍端起木盆走到院门边:“都看清了?”
院外没人回答。
“这是我家窖里最后的东西,谁还觉得有白面,就自己下去找。”
她把红薯皮倒在地上,黑泥溅到马翠花裙角。马翠花往后躲,脚底踩住那条死蛇,整个人摔进井边的泥沟里。
人群笑成一片,这回没人替她说话。
孙玉珍关上院门,回头看着窖口。王桂花抱着扫帚走过来。
“娘,真要把窖填上?”
“填。”
“那以后咱家的粮放哪儿?”
孙玉珍看了眼堂屋房梁,又看向灶房的旧锅台:“粮的事,今晚再说。”
院墙外传来赵大柱的骂声:“这破沙荒地谁爱要谁要,老子不挖了!”
孙玉珍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回道:“字据已经盖了手印,明天你不去清地,我就请大队长来问你。”
外头的骂声停了。过了片刻,赵大柱咬牙说:“刘婶子,你等着,沙荒地里要是挖出一根金条,我赵大柱也不会分你半截!”
孙玉珍插上门闩:“挖出金条,你先把三块药钱还了。”
门外又传来一阵笑声,等脚步散远,王桂花才靠近。
“娘,您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孙玉珍拿过她手里的扫帚,把豁口朝下按进窖边的泥里:“明天把窖填严,断木也烧了。”
“那他们以后还来吗?”
“闻见臭味,谁还来?”
灶房里传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从柜底滚了出来。王桂花回头要看,孙玉珍已经抬手拦住她。
灶房门缝里,一只沾着黑泥的布鞋慢慢露了出来。
那不是赵大柱的鞋,也不是周大奎昨晚掉在墙根的旧布鞋。孙玉珍盯着鞋尖,手指按住腰间的手电筒。
门后有人低声说:“婶子,别开灯,我是来告诉你,沙荒地下面埋的东西,赵大柱挖错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