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告。”孙玉珍把圆镜塞进衣襟,转身进了灶房。
“建军,你站在门外干啥?大队长不来,你就不会把人请进来?”
刘建军推门进院,棉帽歪在头顶上,胸口起伏着“娘,大队长说赵大柱已经把事情说到大队部了,他得先听赵大柱讲完。”
孙玉珍没再问,拿起菜刀剁向案板。
砰,砰,砰。
刀背震得案板直响,锅盖也跟着跳了两下。
王桂花捂着耳朵:“娘,您切个萝卜,至于这么大声吗?”
“菜硬,不使劲剁不烂。”
孙玉珍把萝卜推到案板中央,眼角扫过院墙。
墙外那阵脚步声停了。
她抡起菜刀,接着剁“建军,你去把门口那捆柴搬进来,别堵着路。”
刘建军答应一声,走到院门边时,孙玉珍把刀放在案板上,端着菜盆出了灶房。
她没有靠近墙根,只在院子中央泼了半盆洗菜水。
水流顺着砖缝往后院淌,把那枚鞋印冲得干干净净。
墙外的人没听见动静,过了片刻,脚步才慢慢离开。
孙玉珍提着空盆回到灶房,重新拿起菜刀“娘,您刚才让建军搬柴,咋又自己泼水了?”
“你管我咋干活,锅里的火快灭了,添柴。”
王桂花抱怨着转身,没再往外看。
孙玉珍把萝卜剁成碎块,已经确定墙外有人盯着。
白天那场分家若是闹起来,赵家想从刘家拿地,周家也想趁乱摸粮,马翠花还会躲在墙根听动静。
入夜后,院里的灯一盏盏熄了。
王桂花带着小宝睡进西屋,刘建军和赵翠莲回了东厢房,堂屋只剩孙玉珍一个人。
她插好门栓,把煤油灯压到最小,又从衣襟里取出那把手电筒,擦掉铁皮筒身上的泥点。
黑色胶皮缠在手柄上,拇指轻轻一按,筒口便亮出一块白光。
孙玉珍立刻松开手。
白光收回去,堂屋重新暗下来。这东西太亮,不能让家里人看见。
她把手电筒塞进裤腰,用衣襟盖严,只留下手指能碰到开关的位置。
炕上的老钟走了一圈又一圈。
孙玉珍一直没睡。
东厢房里传来赵翠莲翻身的声响,过了一阵,刘建军低声问了句什么,赵翠莲没有搭理。
墙外也没有动静。
直到后半夜,后院土墙上传来一声轻响。
啪。
像有片瓦从墙头滑下来,落在柴垛边,孙玉珍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裤腰,她没有点灯,穿上鞋,从堂屋后门出了屋。
柴垛堆在后院西墙下,刚好挡住窖口,她蹲到柴垛后面,只露出半边脸。
墙头先探进来一只手,那只手在墙沿上摸了几下,随后一个人影翻了下来。
鞋底落地时,那人先用脚尖试了试土,接着弓着身子贴墙走,手里还拖着一根铁钎子,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那人的侧脸。
孙玉珍认出了周大奎,周大奎一路摸到红薯窖前,蹲下听了听,才把铁钎子插进木板缝里。
木板上还系着那根蓝布条。
他扯了一下,见布条没有断,便把铁钎往下一压。
木板发出细响“老娘们说得没错,窖口果然在这儿。”
周大奎咕哝着,又加了几分力。
孙玉珍的手指扣住手电筒开关。
她等到周大奎弯下腰,把脸凑到窖口上方,才按了下去。
白光冲出黑暗,照得周大奎整张脸发亮“啊!”
他惨叫一声,铁钎脱手飞出去,人也坐进了泥地里“谁?谁在那儿?”
周大奎抬手遮脸,白光还是从指缝里照进眼睛。他连忙往后蹭,脚跟踢得碎瓦四处乱滚。
孙玉珍没有出声。
她握着手电筒,光圈始终压在周大奎脸上。
周大奎往左爬,光也跟着转到左边。他往右缩,白光又追到右边“别照了!是我,是我!”
他抬起胳膊挡眼,另一只手撑着泥地,刚想站起来,脚底踩到铁钎,整个人又摔了回去。
东厢房里传来赵翠莲的声音:“谁在后院?”
周大奎顾不上回答,摸着墙根往回爬。
堂屋里的王桂花被响动惊醒,先听见小宝哭,随后抓起煤油灯冲了出来“抓贼!娘,后院进贼了!”
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乱晃,周大奎已经摸到了墙脚。
他捡不起鞋,干脆脱掉另一只,赤着一只脚踩上土墙。
王桂花举灯照过去:“站住!你是谁?”
周大奎抓住墙头,回头又撞上那片白光,手脚乱蹬着翻了出去。
墙外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周大奎的痛叫:“哎呦,我的腿!”
孙玉珍在王桂花赶到前关掉手电筒,塞进裤腰,又从墙边抓起扫帚,朝墙根跑过去。
王桂花提灯追在后面,只看见碎瓦,泥脚印,还有一只掉在地上的旧布鞋。
“跑了?”她把灯往墙外伸,“这人从哪儿钻进来的?”
“从墙头翻进来的。”
孙玉珍用扫帚拨了拨地面,把几道新脚印扫到一处。
刘建军披着衣服从东厢房出来,赵翠莲跟在他身后,头发散在肩上。
“娘,咋回事?”
“你们家后院进了贼,手里还拿着铁钎子,奔着窖口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