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站在红薯窖边,没有急着应声,她先踩住那枚鞋印,又从旁边捧了把湿泥,抹过鞋尖留下的花纹,断掉的干草也被她塞进柴垛底下。
她提着煤油灯回到堂屋,把灯放在八仙桌上,桌边那本黑皮记分本,是刘老头活着时留下的。
孙玉珍拿起来,拍在桌面上“都出来。”
灶房里传来水瓢落地的声响。
王桂花披着半件棉袄跑出来,头发还乱着,脚上只套了一只鞋“娘,大清早的,出啥事了?”
赵翠莲随后掀开门帘,手里拢着头发,走得慢吞吞的,她嘴上没问,目光却一直往那本子上瞟。
孙玉珍坐下来,翻开本子“分家之前,先把旧账理清。”
王桂花把另一只鞋套上,脸上的困意散了些“啥旧账?”
“刘建军去年生病,去公社卫生所抓药,欠了三块钱。”
孙玉珍用手指按住纸页“这笔钱,二房分出去以后自己还。”
赵翠莲刚整理好的头发散了两缕“三块钱是建军婚前欠的,凭啥算到我头上?”
“你嫁的是刘建军,难道嫁进来只接粮食,不接债?”
孙玉珍把本子推到她面前“你要是觉得不该接,现在就回赵家,建军的债也不用你管。”
赵翠莲捏着衣角,转头去看刘建军。
刘建军站在门帘后,嘴唇动了动“娘,那三块钱我能慢慢还。”
“你分家以后拿什么还?工分折粮,粮食养媳妇,还是让公社等着?”
王桂花接过话头“二弟,娘说得对,这钱不能从大房的口粮里抠。”
赵翠莲转过身“你们大房的口粮倒是没少拿。”
王桂花的脸拉了下来“我拿什么了?”
“你生小宝坐月子那阵,吃了两只老母鸡,还有那些鸡蛋,按现在的粮价折出来,也该补给二房。”
王桂花把棉袄一拢“我生孩子不吃鸡?你以后生了孩子,难道喝井水?”
“那是刘家的鸡,不是你王家的。”
“你还没进门,鸡是我喂大的,蛋也是我捡的。”
“喂鸡用的是谁家的糠?”
“你少在这儿翻嘴皮子!”
王桂花端起脚边的洗脸盆,朝赵翠莲脚边泼了过去,脏水冲过门槛,溅了赵翠莲一裤腿。
赵翠莲低头看了看泥点,抬手就推。
王桂花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角,立刻抓住赵翠莲的头发。
“你敢推我?”
“你先泼我的!”
“泼你怎么了?新媳妇就能骑到我头上?”
赵翠莲扯住她的衣襟,指甲掐进布料里,两个人从堂屋门口扯到灶房边,木盆被踢翻,剩下的水流进灶坑。
刘建军赶紧过去拉人。
“你们别打了,娘还在这儿呢!”
王桂花甩手一肘,撞在他胸口,刘建军弯下腰,赵翠莲又在他腰侧掐了一把。
他疼得蹲到地上,手掌撑着砖地直吸气。
“你拉她干啥?她骂我你没听见?”
“我没骂你,是你自己心虚!”
“都住手。”
孙玉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王桂花没停,拽着赵翠莲的头发往旁边扯,孙玉珍拿起缸盖,在缸沿上磕了一下。
叮的一声,没人理她,她又磕了一下。
“打,继续打,等头发扯干净了,再把欠的钱抠出来。”
赵翠莲手上的劲松了些,王桂花趁机把她推开,自己也坐到了灶台旁边。
两人的头发都散了,王桂花嘴角破了,赵翠莲裤腿沾满泥水。
孙玉珍把记分本翻到后面“刚才说到哪儿了?大房两只老母鸡,二房三块药钱。”
王桂花喘着气“娘,我那鸡是坐月子吃的,不能算。”
“那就不算鸡。”孙玉珍取了支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你们大房去年借走的半袋高粱,也不算。”
王桂花的喘息停了。
赵翠莲抬起头“半袋高粱也是大房借的?”
“还有一床棉被,去年冬天拿去给小宝垫炕,到现在没还。”
孙玉珍翻着本子,声音不高“二房的三块药钱,大房的高粱和棉被,谁也别说谁占便宜。”
王桂花站起来“那是娘让我们拿的。”
“我让你拿,是让你记着还。”
“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啥?”
“刚才不是你说,不能从大房口粮里抠吗?”
孙玉珍将铅笔放下“既然要分家,就一家人的东西都分明白。”
王桂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翠莲抓住机会,转身冲进灶房“我倒要看看,这家到底穷成什么样。”
“翠莲,你别乱翻!”刘建军扶着桌角站起来,胸口还在疼,声音也虚了。
赵翠莲没理他,掀开米缸盖。
米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粗糠,缸壁上粘着几粒发黑的高粱米,她抓起一把,糠从指缝里漏下去。
旁边的面缸空着,盐罐也只有一层白霜。
赵翠莲回头盯着孙玉珍。
“粮呢?”
“你不是看见了吗?”
“这点东西够吃到下个月?”
“省着点,能吃。”
赵翠莲把手上的糠拍掉,想起赵大柱昨晚在院里转悠的样子,话也跟着冲了出来“刘家不可能只有这些,前阵子你们家灶房天天有甜味,窖里也有人进过,你把粮藏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