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你们谁想要?”
孙玉珍捏着烟卷,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敲了两下。
堂屋里没人接话,赵大柱的手还搭在板凳背上,刚才那副替妹妹讨公道的架势已经散了,目光粘在桌上的红白烟盒上,喉结滚了滚。
大前门,城里来的货,供销社都不一定有。村里谁家办喜事,能散上一根,旁人都得接过去闻闻。
桌上摆着两包,烟盒干净,边角挺括,红白颜色落在旧木桌上,扎眼得很。
赵大柱收回手,抹了抹鼻子,嘴上还撑着:“婶子,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孙玉珍没答,她转身从灶台旁拿来一把剪刀,剪开其中一包的封口,撕开烟纸,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烟卷。
赵大柱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转,连站在灶房门口的赵翠莲也伸长了脖子。
孙玉珍抽出一根,放在桌面上“想知道来路,先说你来干啥。”
“我刚才说得还不清楚?”赵大柱咽了口唾沫,“我妹妹过得不好,要分家,要东头那块地。”
“地的事等会儿说。”孙玉珍用剪刀背敲了敲桌面“你先回答,烟想不想要。”
赵大柱搓着手,往前挪了一步“这烟精贵,我拿回去给我爹抽一根,也算孝敬老人。”
“你爹抽不抽得上,跟我没关系。”
孙玉珍把烟盒往桌边推了推,盒子停在赵大柱手指前头。
他伸手想拿,指尖刚碰到纸盒边,又收了回来。
“婶子,咱们都是亲戚,说话不用绕这么远。”
“你带着妹妹进我家门,张口就要地,这也叫亲戚?”
“翠莲嫁进来了,往后就是你们刘家的人。”
“她还没给刘家干几天活,就让娘家哥哥上门替她分东西。”孙玉珍抬眼看他,“你这份亲戚情,值两包烟?”
赵翠莲从灶房里走出来,盯着桌上的烟卷,推了刘建军一把“建军,你去拿一根给我哥。”
刘建军站在墙边没动。
赵翠莲又推了他一下:“你聋了?”
刘建军只好抬脚往桌边走,手刚伸出去,孙玉珍已经把剪刀扎进桌面。
刀尖没入木头,尾部还在轻轻晃。
刘建军的手停在半空,立刻缩了回去。
赵翠莲盯着那把剪刀,眼泪挂在眼角,没敢再催。
孙玉珍把烟卷捏起来,在赵大柱眼前晃了晃。
“这根烟,拿来谈规矩。”
“啥规矩?”
“你妹妹进门两天,吃了家里的粮,烧了家里的柴,睡了家里的炕,穿了家里的旧衣裳。”孙玉珍把烟卷放回桌面,“这些东西不值三十块,也不值东头那块地,可总得有人说清楚。”
赵翠莲的脸沉了下去。
“我吃两口饭也要算?”
“你哥不是来分家吗?”孙玉珍扫了赵大柱一眼,“分家就得把各人的日子说清楚,谁带进来的,谁拿走的,谁还欠着谁,别到最后都推到老人头上。”
赵大柱听见这话,手掌从板凳背上挪开。
“婶子,你别拿一根烟吓唬人,分家是大事,不能靠这些小玩意儿定。”
“你觉得小,就别盯着看。”
赵大柱立刻别开脸,鼻子却还朝着桌面。
王桂花抱着水桶从灶房冲出来“娘,您可别让他们糊弄过去,翠莲早上还多吃了半个棒子面糊饼。”
赵翠莲转头:“我什么时候吃半个?”
“锅底还剩下的那块,不是你拿走的?”
“我只掰了一口。”
“掰了一口,剩下的去哪儿了?让耗子吃了?”
王桂花把水桶搁在地上,桶里的水晃出来半圈。
“她进门两天,柴是我劈,院子是我扫,水是我挑,锅里的糊饼她倒是吃得快。”
赵翠莲捂住脸,哭声立刻高了起来“我刚进门,你就这样欺负我,我哥说得没错,你们根本没把我当媳妇。”
“你吃的不是刘家的粮?”王桂花叉着腰,“你要真金贵,昨天就别坐着板车来。”
“那三十块钱是我哥该要的。”
“你哥要钱,你就跟着要地,赵家这手伸得够长。”
赵大柱一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烟卷弹了起来“王桂花,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说我妹妹?”
“我是刘家长媳,家里的柴米油盐我都管过,轮不到你一个外头人指手画脚。”
“你嫁进刘家几年,也没见你给家里添过一粒粮。”
“那你给过?你除了带着妹妹来抢地,还干过啥?”
两个人隔着八仙桌骂了起来,赵翠莲哭一句,王桂花顶一句,赵大柱的唾沫飞到桌边。刘建军伸手去拉这个,又去拦那个,谁也没拦住。
桌上的烟卷被碰到地上,沾了一层灰。
孙玉珍弯腰捡起来,吹掉烟纸上的土。
赵大柱的骂声停了半拍,目光落在她手上。
孙玉珍把没拆封的那包烟揣进衣襟,只留下桌面上的一根。
赵大柱的脸立刻难看起来“婶子,咱们还没谈完。”
“谈你的分家,别盯着烟。”孙玉珍坐回八仙桌旁,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东头那块地,不能分给二房。”
赵翠莲的哭声停了。
刘建军抬起头:“娘,我也要过日子。”
“你当然要过日子。”孙玉珍看着他,“可东头地是你爹娘留下来养老的地,谁分出去,往后谁给老人送粮?”
王桂花抱着胳膊站在门边,没再出声。
赵大柱却急了:“老人有儿子,建军也是儿子,凭啥让大哥一家占着?”
“那你把你妹妹带回去养老。”
“我说的是分地!”
“你不是说替妹妹讨公道吗?老人没人管,你这个当哥哥的也能替她管。”
赵大柱被堵了一下,转头看向赵翠莲。
赵翠莲咬着嘴唇“哥,地不能少。”
这句话把他最后一点遮掩也扯了下来。
他抓起桌上的烟卷,夹到耳朵后面“东头地不给,翠莲今天就回娘家,这日子不过了!”
刘建军急忙喊:“翠莲刚进门,哪能说回就回?”
“那你就去跟你娘说,把地拿出来。”赵大柱指着孙玉珍“她要是舍不得,就别怪我把这事捅到公社去,让大伙儿都听听刘家怎么欺负新媳妇。”
孙玉珍抬手指向院门“院门在那儿,牛车也在村东头。你现在去借车,把你妹妹拉回去。”
赵大柱没想到她真让他拉,手指僵在耳边。
孙玉珍接着说:“路上经过大队部,记得让广播员喊一声,就说赵家姑娘进门两天,嫌吃得少,地分得少,卷着铺盖回娘家。”
“你少拿名声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