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臭味冲得王桂花捂住鼻子。
“娘,你把这东西弄出来干啥,臭死了。”
“臭?”
孙玉珍弯腰抓起一把药渣,直接甩到干事脚边。
“我男人咳得半条命都快没了,吃不起县里的药,只能嚼树皮草根,公社还要派人来抄他的药碗。”
马成田往前一步。
“谁说要抄药了?”
“这根棍子都快捅进我闺女被窝了,还不叫抄?”
孙玉珍扯开衣襟,从内袋掏出那张药方。
“来,马队长,你识字,你给大伙儿念。”
“念清楚这上头开的是什么,再念念这药是谁让吃的。”
马成田接过药方,先翻到背面。
纸角盖着卫生所的红章,正面是张仁和写的药名和用法。
带头的干事把棍子收了回来。
“卫生所开的方子?”
“你眼前不是有章吗?”
孙玉珍指着地上的药渣。
“树皮,草根,晒干的叶子,一样不少,你们要觉得里头藏着精细粮,现在就捡回去筛。”
“筛出一粒白米,我跟你们走。”
“筛不出来呢?”
她扭头冲院门外喊“是不是还得把我家锅砸了,炕拆了,再把病人拖去公社,让举报的人亲自扒开肚子瞧瞧?”
门外围着的人开始议论。
“刘福生那病,全村谁不知道。”
“前几天就是张大夫来瞧的,我瞧见他背药箱了。”
“这药渣苦得熏人,哪来的精细粮。”
提木棍的干事转向王桂花。
“你刚才说锅里掺了东西,你亲眼见到了?”
王桂花把手从鼻子上拿开,眼珠往门外转。
“我没说亲眼见到,我就是闻着香。”
“闻着香就能说你婆婆私藏东西?”
“我也没说私藏,是你们进来就问。”
“那你跑出来撇什么干净?”
王桂花被堵在门帘边,鞋后跟踩着门槛,退也退不回去。
“我怕受牵连,这也有错?”
孙玉珍从马成田手里拿回药方。
“她没错,她就是巴不得我被抓走,好把家里那点粮都搬回娘家。”
“娘,你别啥都往我身上扣。”
“闭上你的嘴。”
马成田冲王桂花喝了一声,又对两个干事说。
“这方子是卫生所出的,药也是张仁和开的,刘福生的病我知道,去年冬天就咳过血。”
带头的干事拿过药方,盯着公章辨了半天。
“举报里说的可不是草药。”
“那你们搜出来了吗?”
孙玉珍把空盐罐往他脚边一放。
“我家精细粮没找着,病人的药倒让你们踩了一地,这事要不要去大队部说清楚?”
干事把药方递回来。
“检查也是按规定办事,你别扯别的。”
“规定让你们踹门了?”
“门没插,我们推开的。”
“门槛都让你们踢松了。”
马成田弯腰摸了摸门槛,木头本就裂着旧缝,鞋印却是新的。
他站起来,把院里围着的人往外赶。
“都散开,有啥好瞧的。”
“今天谁听了半截话就往外传,我先把他叫去大队部问问。”
孙玉珍接过药方,把沾上的灶灰吹掉,再沿着旧折痕叠好。
“这张方子我得收着。”
“下回来人再说我家藏好东西,我先把病人的方子拿出来,省得草根也让人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了。”
带头的干事抓紧木棍。
“这话别乱说,我们没讲你的药有问题。”
“没问题就好。”
孙玉珍把药方揣回怀里。
“张仁和开的药,卫生所盖的章,马队长也认,要是刘福生喝出事来,我找卫生所。”
“要是药喝得好好的,还有人拿这个害我,我就找举报的人。”
马成田转头盯住院门外。
墙角那半个车轮往后退了退,车铃碰上土墙,发出一声脆响。
“谁躲那儿?”
没人应声。
马成田跨出院门,土路上只剩几道新车印,直往村西拐。
他冲那个方向骂了一句。
“别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拿公社的人给自己出气,查出来先收拾他!”
两个干事也出了院子,临走前又扫了灶台一圈,到底没再提搜东屋。
孙玉珍合上院门,插好门栓。
王桂花还站在堂屋门边,开口便说。
“娘,刚才那事真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怕他们把咱全家带走。”
“你放心。”
孙玉珍端起装刷锅水的铁锅,往泔水桶里一倒。
“下回真有人来带,你跑得这么快,肯定先带你。”
王桂花缩回西屋,连散在地上的鞋都没敢出来捡。
门槛上留着几道湿泥印,鞋底花纹和赵大柱早上踩进院里的印子一样。
孙玉珍蹲下去,用手指量了量那道印。
赵大柱盯上东头的地,求亲不成,转头就把奶粉的消息递了出去。
可他连刘家的灶房都没进过。
有人把家里的话送到了他耳朵里。
孙玉珍站起身,冲院外喊“建军回来以后,让他先去东头看地,别碰地里的东西,瞧见脚印就回来叫我。”
村东小河边,刘建军挑着两只空桶穿过芦苇,脚底踩上长满青苔的石头。
扁担从肩头滑开,他刚伸手去抓,一道花衣裳的影子从芦苇后冲出来。
“建军哥,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