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里的话还没落净,院门外已经响起一串脚步,碎石被踩得乱滚。
孙玉珍抄起水瓢,往刚盛完米糊的铁锅里连浇几瓢水,又抓起灶边半湿的草叶塞进灶膛。
火苗被湿草压住,白烟顺着灶口往外冒,没一会儿就灌满了灶间。
刘小芳捂住口鼻,弯腰去抢火钳。
“娘,烟倒回来了,你快把草扒出来。”
“别动,去把窗子推开。”
孙玉珍端起那碗黑药汁,扭头塞给刘福生。
“喝,别剩底。”
刘福生被烟呛得咳个不停,药碗晃得药汁都泼上了手。
“外头来人了,你还顾得上这个?”
“来了也不能替你喝药。”
孙玉珍抓起灶台边的空碗,往锅里一按,碗沿沾着的米糊全泡进了水里。
院门被人从外头撞开,民兵队长马成田先进来,后头跟着两个穿灰褂的公社干事,其中一人手里还提着根短木棍。
“都别乱动!”
马成田跨过门槛,先挥手赶烟。
“孙玉珍,你家烧什么呢,院里全是烟?”
“湿柴。”
孙玉珍咳得腰都直不起来,还是横在灶间门口。
“穷人家烧不起好柴,队长要是嫌呛,就给我几张公社煤票。”
提木棍的干事拨开她,鞋底踩进灶前的草灰。
“少贫嘴,有人反映你家私藏来路不明的精细粮,还偷偷往病号饭里加东西。”
“谁反映的?”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你不说是谁,我咋知道他闻见的是粮,还是我家老头子的药?”
那干事抽了抽鼻子,视线落到灶台上的空碗。
他拿木棍点了点碗沿。
“这个碗里刚才装的什么?”
“米糊。”
“米糊能有甜味?”
“你鼻子倒金贵,隔着这锅烟还能闻出甜味。”
孙玉珍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桌上的药罐。
“苦药熬糊了,你闻着甜,要不要给你盛一碗尝尝?”
王桂花原本躲在西屋,听见精细粮三个字,趿着鞋跑了出来。
她头发还没梳,站到堂屋门边就连连摆手。
“跟我没关系,我啥都没吃,也没见过什么精细粮。”
马成田转过身。
“没人问你,你喊什么?”
“我怕你们弄错了。”
王桂花伸手往灶间一指。
“这几天灶都是娘把着,她往锅里放过什么,我们大房真不知道,你们要查就查她。”
刘小芳从窗边冲过来。
“大嫂,你刚才还没进灶间,咋知道锅里放过东西?”
“我说放过了吗?”
王桂花往门后退了半步。
“我是说她要真放过,也跟我没关系,你别往我身上扯。”
孙玉珍扫过她那双没提好的鞋。
“人家还没翻出东西,你先把家里人卖了,跑得倒快。”
“娘,我这是实话实说。”
“实话?”
孙玉珍指了指灶台。
“早上你端走半碗米糊的时候,咋不说跟你没关系?”
王桂花的手停在门帘上。
“那就是苞米面熬的,我哪知道你还往里掺了啥。”
提木棍的干事听到这里,立刻挤进灶间。
“看来还真有人吃过,把锅盖掀开。”
“锅里是刷锅水。”
“掀开!”
孙玉珍没拦。
干事掀开锅盖,木棍伸进去搅了几圈,只带起几片湿草叶和锅底泡开的糊皮。
他又踢开柴堆,把灶台下的瓦罐逐个翻出来。
盐罐空了大半,豆面罐底只剩薄薄一层,装野菜干的口袋破着洞,里头连老鼠都翻不出几口吃的。
另一名干事走到泔水桶边,拿棍子往下捅。
“你们家最近吃过白面没有?”
“没有。”
“鸡蛋呢?”
“鸡都不下蛋,我上哪弄?”
“奶粉呢?”
这两个字一出来,孙玉珍的脚尖在灰里碾了一下。
消息不止说了精细粮,对方连刘福生喝过奶粉都知道。
能把这话递到公社,还让人直奔灶台,赵大柱背后的人离刘家不远。
孙玉珍抬手挡住木棍“你们查粮就查粮,奶粉是啥金贵东西,我连罐子都没摸过。”
“摸没摸过,搜了才知道。”
干事推开她,朝东屋走去。
“铺盖也翻开,箱子都打开。”
刘小芳扑到门口,两手撑住门框。
“那是我的屋,你们凭啥翻我的被窝?”
“凭公社接到举报。”
“谁举报的?”
“让开。”
“我换洗衣裳都在里头,你们两个大男人往里钻,还讲不讲规矩?”
干事抬起木棍,抵住门框。
“再拦就按妨碍检查办。”
刘建军不在院里,刘福生又咳得站不稳,刘小芳咬住嘴唇,脚却没往旁边挪。
孙玉珍顺着院门望出去。
门外挤着几个探头的人,土墙拐角还停着半个车轮。
赵大柱露出半边花褂,脑袋往院里探,见干事已经走到东屋门口,手便搭上了车把。
孙玉珍收回视线,一脚踢在灶台下的烂竹筐上。
筐底早烂透了,里头半干的药渣滚出来,混着灶灰铺了满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