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香刚冒出来,孙玉珍立刻盖上锅盖。
刘小芳抬头嗅了嗅。
“娘,咋有股甜味?”
孙玉珍把火钳往灶里一捅。
“你鼻子属狗的?”
刘小芳赶紧低头择菜。
“我就闻着香。”
“香也得等你爹先喝。”
孙玉珍嘴上凶,手却把锅边那点米糊刮下来,抹进小碗里。
“等会儿剩锅底,你和建军分。”
刘小芳嘴角压不住,菜叶子择得更快了。
药罐里的水开了,黑褐色的药汁顶着草叶翻上来。
孙玉珍盯着那圈泡沫,脑子里忽然跳出张仁和那天说的话。
老慢支。
高蛋白。
还有营养跟不上,抵抗差。
这些词,她上辈子在县医院排队时听过。
那时候刘福生快不行了,县医院的大夫穿白大褂,拿着听诊器,说话就是这股味。
张仁和一个赤脚医生,怎么会说得这么顺。
孙玉珍把火往小了压,火钳在灶灰里拨了两下。
他写字也怪。
村里会写字的人不少,可多半笔画飘,药方更是写得潦草。
张仁和那张方子,横是横,竖是竖,连药量旁边的小字都挤得齐整。
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卫生所医生,手稳成那样,说话还像从大医院里出来的。
孙玉珍把药罐盖子掀开一点,苦味立刻扑到脸上。
她想起张仁和给刘福生听胸口时,手指按的位置。
不慌,不乱,也不糊弄人。
他还特意叮嘱,别光喝药,得想法子补点鸡蛋,豆面,能弄到奶粉更好。
奶粉两个字,在村里说出口都像做梦。
可他当时没笑,也没觉得离谱。
孙玉珍把盖子重新盖回去。
张仁和绝对不是普通赤脚医生。
这人身上藏着事。
可藏着事不怕,怕的是没本事还装有本事。
他既然能把刘福生的病说到点上,往后说不定真能救命。
孙玉珍把米糊盛进碗里,又把熬好的药汁滤出来。
一苦一甜摆在灶台上,热气挤在一起,闻着倒叫人心里踏实了点。
刘福生撑着门框出来,眼睛先落到药碗上。
“又是这么苦?”
孙玉珍把碗往他手里塞。
“嫌苦就别病。”
刘福生捧着碗,吹了两口。
“田媒婆来干啥?”
“给你儿子说亲。”
刘福生差点被药味呛着。
“赵家那边呢?”
孙玉珍转头瞧他。
“你还惦记赵家?”
刘福生立刻摇头。
“不惦记,刚才那小子眼神不正。”
孙玉珍端起米糊,往他跟前一放。
“喝完药把这个吃了,别问里面放了啥。”
刘福生望着那碗比平常稠些的米糊,嘴唇动了动。
这回他没追问,只端起来小口小口喝。
孙玉珍站在灶台边,听着他咽下去,又瞧见小芳在门口偷偷舔锅铲上的糊糊。
院墙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又近。
日子还是穷,锅还是旧,柴还是湿。
可这一回,粮没被人搬空,闺女有了新衣,儿子也没再往赵家的坑里跳。
她抬头望向堂屋,心里那团绷着的劲松了半寸。
就在这时,大队部的喇叭刺啦一声响起来。
那声音尖得刮耳,灶台上的碗沿都跟着嗡嗡震。
“全村社员注意!全村社员注意!”
孙玉珍手里的药碗一晃,药汁泼到手背上,烫得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
喇叭里的人换了口气,声音更急。
“公社突击检查卫生所,所有相关人员马上到大队部集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