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芳把衣裳抱在胸前,脚底下却没挪地方。
“要是大嫂问呢?”
“谁问,你就说是我拿旧料子翻的。”
“她要是不信呢?”
“她不信,让她把眼珠子抠下来,贴在衣裳上慢慢验。”
刘小芳被她堵得没话,只好抱着衣裳钻进东屋。
门帘落下,里面传出一阵轻响,旧褂子脱下来时,她还特意护着腋下的裂口,怕再扯坏了没衣裳穿。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起一条缝。
刘小芳先探出半张脸,确定屋里没有旁人,这才慢吞吞地挪出来。
新做的罩衫穿在里面,外面套着那件灰褂,粉白领口从脖子边露出一圈,衬得她脸上也有了颜色。
她两手抓着衣摆,站在门边不肯往前走。
孙玉珍把锅盖放到一旁:“杵在门口干啥,过来烧火。”
刘小芳应了一声,走到灶台旁蹲下,动作比往常轻快了不少。
灶火烧旺后,她拎着木桶走到院角。
水缸里还剩半缸水,晨风从缸口扫过,水面微微晃动,正好映出她那张小脸。
刘小芳先低头瞧了瞧领口,又把外面的灰褂往两边拢开。
粉色布边露出来,她便往左挪了一步,水里的影子也跟着晃。
觉得不对,她又往右边站了站,把耳边乱糟糟的头发别到后面。
孙玉珍站在灶房门口,看她对着水缸照了两遍,忍不住开口:“缸里有金子?”
刘小芳赶紧转过身,一只手还护在领口上。
“娘,我就看看。”
“看够了就去挑水,晌午还等着用。”
刘小芳没有提桶,站在缸边轻轻喊了一声:“娘。”
孙玉珍拿起炊帚,转身擦灶台上的灰:“有话就说,别杵在那里耽误工夫。”
“你对我真好。”
炊帚在灶台边来回擦了两下,木柄碰上锅沿,当地响了一声。
孙玉珍没回头:“少给我灌迷魂汤,赶紧去井台。”
刘小芳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往脸上蹭。
“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也不能当水喝。”
“我以前没穿过这样的衣裳。”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在粉色领口上轻轻摸了摸。
“娘,我以后干活肯定更快,猪草多打一筐,水我也能挑。”
孙玉珍回身瞪她:“就你那两条细胳膊,还想挑水?”
“我能挑。”
“半桶水洒掉一半,也算能挑?”
“那我慢慢练,往后就不洒了。”
孙玉珍擦到一半,把炊帚扔进木盆。
“你该干的活干好就成,别拿命换一件衣裳。”
刘小芳抬头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能马上接上话。
孙玉珍弯腰端起灶台下的水盆,催她:“快去,井台上人一多,你又得排半天。”
刘小芳赶紧提起木桶,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娘,晚上我给你烧水洗脚。”
“先把你手上的裂口养好。”
“那我给你端水。”
“少磨蹭,赶紧走。”
刘小芳这才出了院门。
脚步声一路往井台去了,木桶在她手里轻轻碰着腿,粉色领口藏在灰褂里,走动时露出一点,又藏回去一点。
孙玉珍低头收拾针线,指腹上的几个针眼被水一泡,血珠重新渗了出来。
她把手伸到灶灰上方,正要用灰压住伤口,一滴眼泪先落进了灰里。
湿灰陷下去一个小坑,转眼便把那点水痕吃没了。
孙玉珍拿袖子擦过脸,嘴里还不肯服软:“这点小事也能哭,真是没出息。”
里屋传来刘福生的咳声。
“谁哭了?”
“你听错了。”
“我耳朵还没聋。”
“没聋就少管。”
刘福生没再跟她争,炕上很快传来翻身的动静。
孙玉珍将针线笸箩塞回床底,刚拿起炊帚,院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
车轮碾过门口的碎石,刘建军从村口方向跑来,鞋上全是湿泥,裤腿卷到小腿,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没顾上进院,先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
“妈,赵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孙玉珍将炊帚放到灶台边,走到院中:“哪个赵家?”
“赵翠莲她亲哥赵大柱”
紧接着,一道粗嗓门隔着院墙骂了进来。
“孙玉珍,别躲在屋里装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