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盯着那只小黑匣子,手指还搭在的确良布料上,迟迟没敢往下摸。
匣子上原本亮着的数字已经消失,黑漆漆的盖面上,多出一行细白的小字。
【已修正遗憾:1/12。】
孙玉珍从头看到尾,又凑近了些,那行字没有散,下面那颗暗红色的小点隔一会儿亮一下。
她伸手碰了碰匣盖,指腹才挨上去,里面便响了一声。
孙玉珍收回手,盯着那行字问:“修正遗憾,修正的是谁的遗憾?”
黑匣子没有动静,白天院子里发生的事,却一件接一件钻进了她的脑子。
王桂花坐在炭灰里嚎,刘建国逼着她挑水,刘福生头一回替她说话,小芳也终于敢问,自己打的猪草能不能算自己的。
这些事,上辈子一件都没有发生过。
那时的她只知道忍,粮食被搬空了也忍,闺女的袖子短得遮不住手腕也忍,刘福生病死在炕上,她还在给大房端水送饭。
孙玉珍又碰了一下匣子边沿,嘴里念叨:“难道我改掉一件憋屈事,你就记上一件?”
白字仍旧停在一比十二,黑匣子也没给她半点回应。
十二件,如今才改了一件。
剩下那十一件是什么,孙玉珍眼下猜不出来,也不敢胡乱往里套。
她等了一会儿,见匣子再没有变化,便转身取下那卷淡粉色的确良。
布卷压在货架里面,外头还裹着一层薄纸,纸一撕开,凉滑的布料便落进了她怀里。
手指顺着布面摸过去,连一根毛边都摸不到,这样的料子若穿到村里,不知要招来多少双眼睛。
孙玉珍没再耽搁,抱着布料退出了那片亮堂堂的超市。
意识回到屋里时,煤油灯的火苗正往一边歪,窗缝里漏进来的冷气,吹得灯芯忽明忽暗。
孙玉珍睁开眼,先摸到枕头下的剪刀,再将那卷布从被褥里拖出来。
粉色布料落在炕席上,被昏黄的灯一照,扎眼得藏都藏不住。
她把窗帘往下拽了拽,又拿旧布条塞住东屋门缝,这才翻出刘小芳那件灰布褂子。
褂子的袖口已经磨透,后背摞着两块补丁,左边腋下还裂着一道口子。
孙玉珍拿剪刀挑开里衬上的针脚,剪到第三下,刀口便卡进了布缝。
她扯了扯,旧线连着一层布皮掉下来,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这件衣裳已经补不动了。
可要是整件换成的确良,小芳明早穿出去,王桂花不用进屋,隔着院墙都能闻着味找来。
孙玉珍把粉色布料铺开,将旧褂子摊在上面,先比领口,再比肩膀,最后拆下一只袖子当样子。
家里没有软尺,她只能拿手掌顺着布边估量,裁到袖口时,剪刀还是偏出去半指。
孙玉珍举起来比了比,索性把另一只袖子也放宽,两边一样,总比一长一短强。
炕头传来翻身声,刘福生裹着被子问:“玉珍,你咋还不睡?”
孙玉珍把剪刀压到膝盖边,回头堵了他一句:“你睡你的,醒了也别瞎问。”
刘福生咳了几声,嗓子沙得厉害:“灯油省着点,明早还得做饭。”
“灯油是你挣来的?”
“那倒不是。”
“不是你就闭嘴。”
刘福生把被角往上拉,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果真没再管她。
孙玉珍把新布裁成几片,先缝里衬,再收拾领口,打算将旧灰布留在外面,粉色只藏在里面。
等小芳穿上,领口露出窄窄一圈,既能让孩子高兴,又不至于让外人一眼瞧出整块新料子。
针线笸箩拖到炕沿,针鼻太细,煤油灯又暗,她穿了两回,线头都贴着针孔滑了过去。
第三回,她把线头放进嘴里抿湿,总算穿了进去。
第一针刚穿过布料,针尖便扎进指腹,血珠顺着针眼冒了出来。
孙玉珍把血蹭到裤腿上,继续往下缝,没过几针,领口便缩出细密的褶子。
她拎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把刚缝好的线全部拆掉。
拆到后面,指甲缝里塞满了线头,虎口也被针尖扎了两回。
外间的木板床忽然咯吱一声,刘建军翻了个身。
孙玉珍将布料压进腿下,侧耳等了一阵,确定外面没人起来,才重新拿起针线。
这孩子睡觉不踏实,半夜还会起来添柴,要是让他撞见粉布,天亮前全家都能知道。
夜越深,眼睛越涩,孙玉珍重新缝好肩线,又把袖口往里翻,用旧褂子的下摆剪出一条细布,将新料子的边包了起来。
没有缝纫机,所有针脚都得一针挨一针往前压,线断了两回,领口也拆了几遍。
等鸡叫头遍,她才将最后一针抽紧,用牙咬断线头。
一件小小的翻领罩衫躺在她膝盖上,外面还是洗得发灰的旧料子,里面却多了一层粉白的确良。
领口只露出窄窄一圈,干净得晃眼。
孙玉珍把衣裳提到灯边检查,针脚算不上齐,袖口也有一边宽了点,可穿在小芳身上,足够让她把头抬起来了。
她把衣裳叠好塞进被窝,刚躺下没多久,院外便响起了第二遍鸡叫。
刘小芳先去了灶房。小姑娘走路轻,穿过堂屋时没闹出多少动静,蹲到灶台边擦了两回火柴,火柴头才窜出火苗。
孙玉珍坐起来,将藏在被窝里的衣裳拿出来,隔着门帘扔进她怀里。
“换上,别整天穿得跟个叫花子一样。”
刘小芳慌忙接住,低头摸了摸,脸上那点睡意立刻没了。
“娘,这是什么布?”
“衣裳。”
“我知道是衣裳。”
她捏着布料滑了两下,又赶紧松开,生怕自己的手把料子摸坏了“这是的确良吧,咱家哪来的布票?”
孙玉珍下炕穿鞋,顺手捡起炕沿边的线头:“拿你大表哥送来的旧衣服改的。”
“我大表哥还送过粉色的确良?”
“你问这么细干啥,穿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