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吧。”孙玉珍接过话头,“那黄豆面冲水,多少有点用。要不你昨晚上也不能睡得比前几天稳。”
张仁和拿笔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黄豆面是能顶一阵子,可真想养回来,光靠这个不成。”
他说着起身去拿听诊器,铁管子从桌边一挂,碰出轻轻一声响。“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单靠吃草药不行,得跟上高蛋白,鸡蛋、细粮,能补一点是一点。”
屋里静了一瞬。
刘福生没听明白前半截,只听懂了后半截,连忙问:“啥病?你刚才说啥肺什么的?”
孙玉珍没应声,目光却在张仁和脸上停了一下。那几个字不是村里会说的话,连卫生所墙上贴的卫生宣传画里都找不出来。她上辈子去县医院陪人看病时,倒是从穿白大褂的人嘴里听过差不多的说法。
张仁和转身去开药柜,像是自己也觉出不对,手在抽屉边顿了一下,才接着往里翻。“我是说老慢支,拖久了就这样。你平时多给他吃点鸡蛋,精细粮也别省得太狠,身子骨先稳住。”
“哦,老慢支。”
孙玉珍像真听懂了,“那就得养,是吧。”
“对。”张仁和顺势往下圆,“药能压一压,底子还得靠吃。”
刘福生这回听得彻底明白了,脸上的紧绷散开,人也不再一个劲儿盯着自己那口气。他瞥了孙玉珍一眼,眼神里先是疑,后头慢慢就变成了信。
“真是你熬的黄豆面管用?”他低声问。
“要不呢。”孙玉珍懒得跟他细掰,“你昨晚喝完不是睡踏实了?”
刘福生没再顶嘴,只把手缩回袖子里,点了点头。那点点头很轻,可落到孙玉珍眼里,已经够了。
张仁和把药柜合上,拉开抽屉,顺手抽出一张半截信纸。纸是旧的,边角卷着毛。他低头刷刷写了几行,又蘸了红泥,在最下头按了个章,才递过来。
“拿着吧。”他说,“家里要问,就说卫生所开的。”
孙玉珍接得很稳,指腹擦过那枚红泥章,心里那口气这才真正松下来。纸上写得不长,意思却明白,刘福生要吃好一点,鸡蛋、细粮、奶粉一类的东西,都是给病人补身子的。
“这个行吗?”她抬眼问。
“行。”张仁和把笔帽重新扣上,“谁要不信,让他来找我。”
孙玉珍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动作快得刘福生都没看清。她这才朝张仁和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张医生了。”
“谢什么,治病救人,应该的。”
张仁和说完,又低头去收桌上的病历本。可他刚把听诊器往桌角一放,孙玉珍就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点比纸还白的里衬。
刘福生捏着那张条子,手心都发热。他走出卫生所时,还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玉珍,”他走到门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这病拖累你了。”
孙玉珍脚步没停,伸手把那张条子从他手里夺过来,反手就塞进自己棉袄兜里。“真怕拖累,就少咳两声,多喘两口气,回去把院里那几根柴先劈了。”
刘福生被她噎得咳了两声,却没像往常那样顶回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顺着土路往回走,晨雾已经散开大半,村口那棵老槐树也露了出来,枝杈上还挂着昨夜没落完的枯叶。树下靠着一盘废磨盘,旁边站着两个人,正头挨着头说话。
一个是王桂花,一个是赵四婆。
孙玉珍离得还有几步,就看见王桂花把手遮在嘴边,赵四婆探着脖子,嘴一张一合,两人听见脚步声,立刻分开了些。
赵四婆先把脸别开,装作在看磨盘边的草。
王桂花却更干脆,甩开步子就往村长家那条路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