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捡回抹布,在门槛上摔打两下,重新挂到了灶间墙上。
大房院里的争吵还没停,刘建国追着问柴什么时候送来,王桂花骂他胳膊肘往外拐,谁也顾不上再来翻她的木箱。
里屋又传来一串咳嗽声,刘福生坐在炕沿上,背弯得厉害,一只手始终按着胸口。
刚才王桂花哭穷,他从头到尾没说话,连大儿子将媳妇拖走,也只朝门口瞧了两回。
孙玉珍走到里屋门口,没好气地说道:“想替大房说话就说,憋着再把自己憋死了。”
“我能说啥,你连人家的红薯送了几筐都知道,我插嘴还不得挨你骂?”
刘福生咳了几声,用袖口擦去嘴边的唾沫,慢慢躺回炕上。
“那米真是你娘家侄子送的?”
“粥都让你吃进肚子了,这会儿才问,不嫌晚?”
“我就怕你背着我犯糊涂。”
“先操心你那口气吧,走两步都喘,还惦记着查我。”
外头很快响起上工的锣声,刘福生撑着炕沿要起来,脚刚踩进鞋里,又咳得弯下腰。
孙玉珍将他按回被窝,让刘建军去替家里请半天假,又把剩下的粥兑上热水,一家人分着填了肚子。
白天刘福生没能下地,晌午却还惦记着少挣的工分,披上棉袄试了两次,走到堂屋门口便喘得扶住了墙。
到了夜里,土坯房里的动静渐渐歇下去,只剩刘福生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胸口堵着痰,翻来覆去睡不实,每次咳完都要张着嘴喘上半天。
孙玉珍等外间传来刘建军的呼噜声,才摸黑下炕,提着鞋去了灶间。
柜底那块活动木板被她轻轻掀开,里面的奶粉袋还放得平整,封口没有动过。
她用剪刀剪开一个小角,拿木勺挖出满满一勺,倒进缺口的搪瓷缸里。
暖水瓶里的水不算滚烫,正好能冲开奶粉,她只倒了小半缸,拿筷子贴着缸底来回搅。
结起的小块让她一颗颗碾散,奶香顺着热气冒出来,比早上煮白米粥的味道还扎眼。
孙玉珍推开灶门,让没散尽的柴烟透出来,又往凉锅里添水,撒进一小把玉米面搅匀,留着天亮直接烧。
她将奶粉袋重新折好,塞进暗格最里面,再把木板合严。
回到里屋时,刘福生又咳醒了,肩膀缩成一团,喉咙里呼噜作响,连说话的空当都找不着。
孙玉珍坐到炕边,拍了拍他的后背,将搪瓷缸送到他嘴边。
“先喝两口,热的,慢点咽。”
刘福生咳得没力气推她,只能就着缸沿喝下去,第一口咽急了,又偏过头咳了几声。
第二口喝得慢,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胸口那阵堵闷总算松了点。
他又喝了一口,嘴唇却离开了缸沿。
“这啥东西?”
“米汤。”
“你少糊弄我,米汤我喝了几十年,啥时候有这股味儿?”
刘福生抬手推开搪瓷缸,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盯住孙玉珍的半张脸。
“里头没苞谷皮,也没米渣,滑溜得跟油一样,还甜丝丝的,你到底放啥了?”
“能毒死你的东西,喝不喝?”
“你说清楚,赵四婆才嚷过投机倒把,你又弄出这些稀奇东西,别是让人哄着买了啥药。”
“我这条命不值钱,可家里那三十多块不能让人骗走。”
孙玉珍将搪瓷缸塞回他手里,缸里的热气已经薄了不少。
“公社赤脚医生张仁和给的偏方,用炒黄豆磨成细面,拿热水冲开,再加一点红糖,说能补身子,也能顺顺咳嗽。”
“本来想白天给你喝,你那张嘴逮谁问谁,我才留到晚上。”
刘福生低头闻了闻,还是没往嘴边送。
“张仁和啥时候给你的,我咋不知道?”
“昨儿我从地里回来,在晒场边碰见他,我说你咳得夜里睡不着,他让我先试试。”
“你要不信,明天自己去问,剩下这半缸倒给猪,省得我费事。”
孙玉珍伸手去拿,刘福生赶紧将缸子护到胸前。
“我又没说不喝,张仁和总不能拿假药害我。”
他试探着抿了一口,没觉出哪儿难受,才捧起搪瓷缸,将剩下的全喝了。
缸底留着一层没化开的奶粉,他还仰起缸子抿了两下,舍不得浪费。
“这黄豆面磨得倒细,咱家石磨可磨不出这个样。”
“人家是赤脚医生,手里有啥家伙还得向你报一遍?”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又呛我。”
刘福生把空缸子递回来,拉高被角躺下,嘴里还嘟囔着明天得找张仁和问问。
热水暖了喉咙,那阵磨人的咳嗽慢慢停了,他翻过一次身,呼吸比前半夜顺了不少。
孙玉珍坐在炕边听了一阵,手掌贴到他额头上,没摸出发热,才将搪瓷缸收进怀里。
张仁和确实懂几样治咳嗽的土法子,可他压根没给过什么炒黄豆面。
这个谎要想往后接着用,明早她就得赶在刘福生前头,将张仁和堵在卫生室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