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都是一家人,你们躲在屋里吃白米,也不怕建国心里难受啊。”
王桂花推开半掩的院门,手里捏着一条破毛巾,边擦眼角边往堂屋里挤。
刘建国从隔壁大房院里追出来,棉袄扣子没系好,进门时还在提鞋后跟,鞋底的黄泥一路落到了门槛边。
孙玉珍坐在八仙桌前没动,将几个空碗摞起来,指腹刮下碗沿沾着的一粒米,送进嘴里慢慢嚼了。
锅里剩下的粥已经盖严,灶间也收拾干净了,王桂花再能翻,也翻不出第二碗来。
王桂花哭了两声,见没人哄她,毛巾便从眼角挪到了鼻子底下。
“我昨晚一宿没睡,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这个儿媳妇哪儿做错了,让娘这么防着。”
“建国是你亲生的,孙子也是老刘家的种,家里有口细粮,咋就不能匀给孩子一口?”
孙玉珍拿起刘福生用过的碗,将残在碗底的米汤倒进泔水盆,顺手舀水冲了冲。
“大早上来我家哭丧,你要真觉得自己错了,先说说错在哪儿,我听着。”
王桂花让她堵得接不上话,目光仍黏在桌面上,瞧见碗底留下的白印,赶紧一把抓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抹了抹,又将指头送到鼻子跟前闻。
“还真是白米粥,娘,你们一家子关门吃独食,连口米汤都不给大房留!”
“昨儿你还说没钱,今儿就煮上白米了,这米又是哪儿来的,咋光紧着小芳和建军吃?”
“你说谁吃独食?”
刘建军将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得桌面发响。
“这是大表哥孝敬我妈的,你娘家送来的东西,难道也全拿过来给我们吃了?”
王桂花攥住那只碗,手指都快伸进碗底了,嘴上仍不肯松。
“我跟你说不着,你还没成家,不知道一家老小揭不开锅是啥滋味。”
刘建国站在门边搓了几下手,抬头瞧着桌上的几个空碗,犹豫半天才开口。
“娘,我家米缸确实见底了,孩子昨晚饿得直哭,桂花也是没法子,才过来问问。”
“你家米缸见底了?”
孙玉珍将抹布按进水盆,来回搓掉上面的玉米糊。
“自留地刚收上来的红薯,一共六筐半,除去碰伤的那半筐,剩下六筐都去哪儿了?”
刘建国停了手,扭头问王桂花。
“红薯呢?”
王桂花抓紧手里的破毛巾,嘴上还在发硬。
“家里人多,红薯能去哪儿,吃了呗。”
“六筐红薯,半个月就吃光了,你家养的是几头猪?”
孙玉珍把洗净的碗递给刘小芳,让她拿去灶间扣好。
“前天下晌,你娘家大哥推着板车从你家后门走,车上放着两个荆条筐,上头盖了张破席子。”
“东头晒场刚下过雨,车轮陷在泥里,还是你跟建国一道推出来的,用不用我把帮忙扶车的周老三叫来?”
王桂花朝门边退了半步,后腰撞上门框,手里的空碗险些落地。
“那是我娘家借的,等秋后分了粮就还,谁家还没个难处?”
“如今已经过了秋收,你说等哪个秋后?”
孙玉珍从她手里夺回碗,连着剩下几个一起放进水盆。
“你娘家借走两筐红薯,你亲弟来时又拎走一小袋玉米面,咋不见你提?”
“你拿建国挣的工分贴娘家,我没登门管过,可你填完娘家的米缸,又跑来掏我的锅,这事说到哪儿都没理。”
刘建国转向王桂花,手掌在裤腿上蹭了几下,湿泥掉下来一层。
“你说那两筐是送去换柴,咋又成借给你娘家了?”
“我啥时候说换柴了,你记岔了。”
“那天晚上你说得清清楚楚,还说过两天就有人把柴送来。”
“我娘家也答应给柴,那不都一样吗,你当着娘的面跟我吵啥?”
王桂花伸手去拽他的袖子,刘建国把胳膊抽了回来。
“家里缺柴,我才让你送两筐红薯去换,早知道全进了你娘家,我能让你拉走?”
“你现在冲我凶有啥用,你老娘有白米也没想着你,你倒先帮她数落起我了。”
孙玉珍没让他们继续拉扯,将脏抹布捞出来,连着半盆洗碗水一起端到了院门边。
“要吵回你们院里吵,红薯咋送走的,玉米面又让谁拿了,先把账算清楚。”
“算清了还有脸说揭不开锅,再来敲我的门。”
她将水泼到院外的黄泥路上,脏抹布也跟着落了出去,正好贴在王桂花鞋边。
王桂花连忙缩脚,张嘴又要骂,刘建国已经抓住她胳膊,将人往外拽。
“走吧,还嫌不够丢人?”
“你拽我干啥,我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跟孩子!”
“你先跟我说,那两筐红薯到底咋回事。”
两个人拉扯着出了院门,王桂花还想回头争辩,刘建国伸手带上了篱笆门。
他们一路吵回大房院里,隔着泥墙都听得清楚,话头已经从白米粥转到了那两筐红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