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远点,热气烫着脸,家里可没钱给你买药。”
“是不是大米,我闻着像队长家过年熬米粥的味儿。”
“你鼻子倒比狗还灵。”
孙玉珍揭开一条缝,用木勺贴着锅底搅了一圈。
翻滚的玉米糊里露出不少白米粒,汤面也浮起一层米油。
刘小芳盯着锅,眼皮都舍不得合一下。
“咱家咋还有这么多细粮?”
“你大表哥托拖拉机手捎来的,跟红糖一道送来,总共没多少。”
孙玉珍盖严锅盖,伸手将她往灶门外推了一步。
“这话烂在肚子里,谁问都说不知道。”
“你大嫂正四处嚷嚷咱家的钱来路不正,要让她知道家里还有白米,今天就能领着人来堵门。”
刘小芳连连点头。
“我不说,谁问我都不说。”
“光你不说没用,吃完把嘴擦干净,别跑出去打个嗝都是米味儿。”
“哪有那么大的米味儿。”
“还顶嘴?”
刘小芳赶紧捂住嘴,退到门边守着。
灶房挨着篱笆墙,风从门缝往外钻,锅里的米香也跟着往院外飘。
孙玉珍往灶里添了半根柴,心里盘算着吃完饭赶紧把锅洗净,免得留下味道。
等粥里的米粒煮开花,她才熄了灶火。
最稠的一大碗先端给刘福生,随后又给小芳和建军各盛了一碗,轮到自己时,她照样盛得满满当当。
上辈子,她总把锅底稠的留给男人和儿子,自己拿热水涮一遍锅,便算吃过饭。
活到最后,没人记得她从自己嘴里省下过多少口粮。
这一回,谁也别想让她继续饿着。
刘福生接过碗,瞧见粥面上浮着的米油,端碗的手来回晃了两下。
“家里哪来的白米?”
“吃你的,问那么多干啥。”
“是不是你拿那三十多块钱去黑市换的?”
刘福生把碗放回桌面,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我跟你说,那地方不能碰,让人抓住了可不光罚钱,还得拉去大队开会。”
“昨天赵四婆刚说咱家投机倒把,今天你就端出白米,你这是嫌她嘴里没凭据,亲手往她手里送?”
刘建军刚拿起筷子,听见黑市两个字,手又收了回来。
刘小芳站在桌边,急得直冲父亲使眼色。
“爹,这是大表哥捎来的,跟红糖一块送来的。”
“你大表哥自己家几个孩子都吃不饱,还能给咱家捎白米?”
“那是他孝顺他姑,碍着你了?”
孙玉珍伸手端走刘福生面前的碗。
“你怕犯错误,那就别吃,我端去喂隔壁周婶子家的猪。”
“猪吃了不问哪来的,也不怕拉去开会。”
刘福生赶紧用两只手护住碗,粥险些洒到袖口上。
“我就问两句,你还真拿去喂猪?”
“松手。”
“不松,这是我的碗。”
“你不是不敢吃吗?”
“谁说我不吃了,我是怕你让人骗了。”
刘福生把碗拽回怀里,低头扒了一大口。
粥还烫着,他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了几口气,伸长脖子咽下去,紧接着又往嘴里送了第二口。
白米和玉米渣沾在胡子上,他拿舌头卷了两回,顾不上擦。
小半碗粥几口便见了底。
孙玉珍把筷子搁到自己碗边。
“刚才不是怕吗,咋不见你少吃一口?”
“都进碗了,不吃才糟蹋粮食。”
刘福生端起碗沿,把最后一点稠粥刮进嘴里,这才吐出一口热气。
“还有没有,再给我添半碗。”
“没了,锅里那点留着中午兑水。”
孙玉珍自己也舀了一大勺,软糯的白米滑进肚子,空了一夜的胃里总算有了实在东西。
她刚吃完半碗,院门外便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王桂花带着哭腔的嗓门穿过篱笆墙。
“建国,你快出来瞧瞧,咱家都揭不开锅了,你妈却关着门偷偷煮白米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