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十二块七毛,少一分都不成,谁敢来抢,我就带着福生、建军和小芳去大队说清楚。”
“家里真让她掏空了,我们也不上工了,断了顿先去大房吃,吃空大房再去公社问问,儿媳妇逼着公婆交箱底钱,该咋管。”
赵四婆听见要去公社,脑袋摇得更快。
“你们自家的破事,别往我身上扯,我可没叫她来要钱。”
“那你就把话传全,别只传前半截,到了别人耳朵里又多出一桩投机倒把。”
孙玉珍将篱笆门拉开一条缝,示意她可以走了。
赵四婆还想找补两句,瞧见屋檐下那把镰刀,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踩着一裤腿泥往外走,经过隔壁院墙时,还冲里头嚷了一句。
“听啥听,有本事出来听,孙玉珍今儿吃错药了,谁沾上她谁倒霉!”
隔壁没人接话,倒是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赵四婆骂骂咧咧走远,没过多久,黄土路那头又响起她跟旁人说话的声音。
孙玉珍知道,不到晌午,她刚才那番话就能传到王桂花耳朵里。
这种人管不住嘴,也正好省得她亲自登大房的门。
里屋响起几声咳嗽,刘福生披着旧棉袄走出来,鞋后跟都没提好。
“天刚亮你跟人吵啥,赵四婆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惹她干啥?”
“她爱说让她说去,你跟着喊这么大声,回头全村还不知传成啥样。”
孙玉珍弯腰端起空木盆,往他脚边一放。
木盆磕上他的鞋尖,刘福生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人家堵着门说我投机倒把,你耳朵聋了没听见,还是想让我请她进屋喝碗水?”
“我也没让你请她,她那人越搭理越来劲,你关上门不出声,她自己就走了。”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想的。”
孙玉珍这句话说得轻,刘福生没听清,探着头问了一遍。
“你说啥辈子?”
“我说你躺你的被窝去,咳成这样还光着脖子往外跑,嫌自己命长是不是?”
孙玉珍推着他的肩膀往里屋赶,又把空盆塞进他手里。
“顺手把盆放灶边,外头的事少管,你怕闲话,我可不怕让人把咱家的钱搬走。”
“你这老婆子,今天咋跟吃了炮仗一样,我说一句你顶十句。”
刘福生嘴里抱怨,还是抱着木盆进了灶间。
孙玉珍跟过去揭开粗陶罐,红糖的甜味从罐口透出来,混进满屋的柴火烟里。
她拿木勺盛出小半勺,放进缺口的搪瓷碗,再兑上半碗温水,用筷子慢慢搅开。
刘福生正要放盆,手停在灶台上方。
“哪来的红糖,家里啥时候还有这东西?”
“你别管,没你的份。”
孙玉珍端着碗走出灶间,东屋的门恰好开了。
刘小芳揉着眼睛出来,头发在脑后翘起一绺,走路时腰还微微弯着。
她先闻到了甜味,等瞧清碗里红褐色的糖水,脚却朝后退了一步。
“妈,这啥呀,你咋把红糖拿出来了?”
“给你煮的,肚子不疼了?”
“好多了,这东西金贵,你留着过年走亲戚吧,我喝点热水就成。”
刘小芳把两只手藏到身后,生怕接过碗就糟蹋了家里的好东西。
“叫你喝就喝,留到过年能生小糖崽子?”
孙玉珍抓住她的手腕,把温热的搪瓷碗塞进她手里。
“前天你大表哥托公社的拖拉机手捎来的,总共就那么一点,说是给他姑补身子的。”
“我身子好着呢,喝不着,便宜你了,别出去满村嚷嚷。”
刘小芳捧着碗,还是不大相信。
“前天捎来的,我咋没见着人?”
“你那会儿在地里割稻茬,拖拉机手把东西放下就走,难不成还得敲锣通知你?”
孙玉珍催她趁热喝,自己转身去揭前锅的锅盖。
这借口经不起细查,眼下糊弄家里还成,往后再拿东西得想个稳当来路。
刘小芳低头抿了一口,只舍得让糖水沾湿嘴唇。
甜味入口,她鼻尖跟着红了,隔了片刻才又喝第二口。
“妈,大嫂昨晚没回娘家,她在自己院里骂了半宿。”
“我夜里起来上茅房,听见她说咱老刘家合起伙逼大房,还说那三十块钱,她早晚得替二哥拿到手。”
孙玉珍拿起抹布垫住锅耳,将煮好的玉米糊糊端到八仙桌上。
锅底落稳后,她摆好碗,目光越过敞开的屋门,落在大房院子的方向。
王桂花若只是骂几句,她还能当没听见。
可她惦记上了藏钱的木箱,还把投机倒把这顶帽子递给赵四婆,事情便不能再由她胡乱往外传。
“先把糖水喝完,再叫你爹和建军吃饭。”
孙玉珍拿起木勺,搅开锅里结起的薄皮“等吃饱了,我亲自去大房院里,看看王桂花那张皮,到底有几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