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先活住,挣钱的事还能慢慢想。
孙玉珍退回食品货架前,手停在红糖上方。
她没敢一下拿多,只在心里念了一遍红糖,又伸手朝其中一只袋子抓去。
掌心突然一沉。
孙玉珍睁开眼,炕上仍旧黑黢黢的,手里却实实在在躺着一包东西。
塑料袋滑溜溜的,揉动时带着轻响。
袋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字多得扎眼,背面还有一排整齐的黑道道,她上辈子见过类似的东西,却从没弄懂是干啥用的。
孙玉珍赶紧攥住袋子,转头去听刘福生的呼吸。
老头子翻了个身,咳了两声,没有醒。
她把红糖贴身塞进棉袄里,摸索着下了炕。
脚踩到鞋后,她提起鞋跟,一步步挪到灶间,关上那扇薄木门,才敢把东西拿出来。
袋角撕开后,她凑到鼻下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散开,没有砂土,也没有结块,比供销社卖的红糖还干净。
是真的。
孙玉珍含着那点甜味,扶着灶台站了半晌。
她没顾上高兴,先把灶台边那只带盖的粗陶罐找出来,用破布擦净里面的灰。
塑料袋一歪,红糖便沙沙落进罐里。
夜里太静,那点声响听着格外清楚,她倒一阵便停一阵,等外间没人动,再接着往下倒。
一包红糖装了大半罐。
她盖紧陶盖,又从超市里取出奶粉。
奶粉袋刚落进手里,黑板上的二十九便成了二十八。
看来只要拿出超市,库存便会少掉一件。
孙玉珍没有拆奶粉,先搬开墙根的破木柜,把手伸进柜底的一条窄缝。
那里藏着一块能活动的木板,掀开以后,正好能塞下一只小包。
这个暗格是她后来藏私房钱时弄的,上辈子没防住王桂花,这次得换着地方藏,不能让一个窝装下全部家当。
奶粉塞好后,她又拿了一块肥皂。
库存变成了二十七。
肥皂外头也裹着塑料纸,香味隔着包装都能闻见。
她怕整块放在外头太显眼,便把菜刀垫上破布,一点点往下压。
肥皂分成两半,没有发出多大动静。
一半搁进洗衣盆旁的皂角篓,另一半用旧布裹住,塞到装针线的笸箩底下。
红糖袋,奶粉袋和肥皂纸都被她折小,塞进灶膛最里面,再用冷灰严严实实盖住。
只等明早烧起第一把火,谁也别想从灰里翻出来。
忙完这些,孙玉珍回到炕上,手脚已经冻凉了。
刘福生摸到她冰凉的胳膊,眼睛都没睁,便把被子朝她这边扯了扯。
“喝口水咋喝这么久?”
“顺手去瞧了瞧灶里的火,怕柴没熄净。”
“你一天瞎操心,冷灶灰还能把房顶点着?”
“闭嘴睡觉,咳成这样也堵不住你的话。”
刘福生哼哼两声,裹着被子又睡了。
孙玉珍听着他的咳嗽,想起柜底那袋奶粉。
明早冲一碗给他喝,若说是娘家亲戚捎来的,村里人几句话便能问穿。
说是公社卫生所给的更不成,卫生所来了什么东西,队里比她知道得还快。
孙玉珍琢磨半天,也没找出一个稳妥说法。
奶粉太扎眼,暂时不能拿出来。
红糖倒能煮碗水给小芳喝,粗陶罐本来就放在灶台边,只要不让人瞧见里面装了多少,谁也不会追着一碗红糖水刨根问底。
她在被窝里把超市里的东西重新盘算一遍。
四十斤米得掺着红薯和玉米面吃,一次只能拿几斤,还得悄悄混进自家米缸。
菜籽油也不能整坛拿出来,家里几个月闻不着油香,突然敞开肚子吃,隔壁都能闻出不对。
的确良布先不能碰,解放鞋也得等到过年再想办法。
至于缝纫机,那东西就算在超市里落一层灰,她眼下也不能拿。
东西能救命,来路也能招祸。
超市的事谁都不能告诉,刘福生不成,小芳也不成。
她信得过自家人,可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张可能说漏的嘴。
孙玉珍把打算在心里过了两遍,困意才慢慢压上来。
明早烧掉包装,给小芳煮红糖水,再想办法让刘福生把奶粉喝进肚子。
一件件来,急不得。
前世她穷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如今老天给了她一间超市,她总算有了跟这条苦命掰手腕的本钱。
天刚蒙蒙亮,孙玉珍便起床生火。
她把松枝塞进灶膛,火柴一划,火苗顺着干草爬起来,很快舔到灰里的塑料包装。
一股怪味冒出来,她赶紧多塞了两把柴,又将灶门堵严。
等锅里的水热起来,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已经卷成黑灰,火钳碰上去,立刻碎进了柴灰里。
孙玉珍舀了半瓢玉米面,正准备煮红薯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四婆的大嗓门隔着三家篱笆都听得清楚。
“哎哟,你们听说没有,老刘家昨儿闹翻天了!”
“孙玉珍不给小儿子出彩礼,还把大儿媳妇气回了家,这当妈的心可真够狠,攒着钱是准备带进棺材咋的?”
孙玉珍握着锅铲,听她一路朝自家院门走来。
前世就是赵四婆这张嘴,把刘家那点事翻来覆去传遍全村,没理也能编出三分理。
院门外的脚步停了。
紧接着,一只手搭上门闩“玉珍,起来没?我可听说你家那三十多块钱,来路不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