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后,孙玉珍才跟着刘福生回了家。
晚饭照旧是红薯掺玉米糊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连半粒粮食也没剩下。
小女儿刘小芳收了碗,蹲在灶台旁用草木灰刷锅,脸色白得发虚,起身时拿手捂住了肚子。
孙玉珍瞧见了,伸手把她按回小板凳上。
“肚子又疼了?”
“没疼,就是今天割稻茬累着了。”
刘小芳才十五,嘴却跟她爹一样硬,额头都冒汗了,还怕少干一点活惹人嫌。
“得了吧,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疼不疼我还能瞧不出来?”
孙玉珍把剩下的碗摞起来,又把旧暖水瓶塞进她怀里。
“回屋灌点热水捂着,锅我刷,你少在这儿碍手碍脚。”
刘小芳抱着暖水瓶没动,眼睛往灶台边扫。
“妈,你今天跟大嫂吵架了?”
“她跑来摔盆,我还得给她端碗茶?”
“村里都传开了,说你不肯给二哥娶媳妇,还把大嫂偷黄豆的事抖出来了。”
“这帮人上工不见得多利索,传闲话倒一个赛一个。”
孙玉珍拿起炊帚刷锅,没让闺女继续追问。
“回屋睡去,大人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明早肚子还疼就别去上工,我替你跟记工员说。”
“那要扣工分。”
“扣就扣半天,少了那两个工分,咱家还能饿死?”
这话出口,孙玉珍握着炊帚的手停在锅沿上。
上辈子还真饿死了。
刘小芳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抱着暖水瓶磨蹭半天,才小声说道:“妈,我能干活,你别为了我跟记工员吵。”
“谁说我要吵了,赶紧走,再磨蹭我拿炊帚抽你。”
刘小芳这才抱着暖水瓶回了东边的小屋。
堂屋里的煤油灯没舍得多点,刘建军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也回外间铺草席去了。
等刘福生插上院门,屋里的灯很快灭了。
土坯房里黑黢黢的,糊在窗上的旧报纸漏进一点月光,只能勉强照出炕沿。
孙玉珍躺在硬炕上,耳朵里全是刘福生的咳嗽声。
他睡着了也不安稳,隔一阵便闷咳几声,胸口呼噜呼噜地响,翻个身还得咳上半天。
孙玉珍朝他那边挪了挪。
月光落在刘福生脸上,颧骨已经显了出来,眼窝也比年轻时陷得深。
这个男人便是从这时候坏了身子,起初只当受了风寒,后来越咳越重,还硬撑着天天出满工。
等他连炕都下不了,家里能换钱的东西早卖光了,去一趟县医院都凑不齐车钱。
孙玉珍替他掖住被角,指腹碰到那截枯瘦的手腕,鼻子堵得发酸。
“咳,咳咳……”
刘福生醒了片刻,含糊问道:“你还没睡?”
“睡你的,我起来喝口水。”
“壶里没热水了,明早再喝,夜里凉。”
“知道了,你咋睡着了还这么多话?”
刘福生翻过身,果真不再管她,没过多久,呼吸又沉了下去。
孙玉珍等了一会儿,先听了听外间的动静。
刘建军睡觉爱打呼,这会儿呼噜声一阵高一阵低,东屋也没传来翻身声。
她轻手轻脚坐起来,把背靠在冰凉的土墙上,闭上眼睛。
那间明亮的屋子立刻出现在眼前。
白色地面干净得能照出货架,头顶的灯亮堂堂的,一排排铁架朝里延伸,比公社供销社大了不知多少。
白天她只敢匆匆瞧几眼,这回周围没人,她才顺着第一排货架往里走。
她没有真的迈腿,只在心里想着往前,那些货架便一点点到了近前。
最外面放着八袋大米,每袋五斤,袋子鼓鼓囊囊,白净的米粒从透明的地方露出来。
旁边还有一坛菜籽油,坛口封得严实,金黄的油装得满满当当。
孙玉珍盯着那四十斤大米,喉咙发干。
上辈子临死前,她做梦都想有口粮填肚子,如今整整四十斤米摆在眼前,她反倒不敢伸手。
再往里是日用的东西。
四块肥皂,两盒雪花膏,三条毛巾,两盒火柴,还有一把模样古怪的手电筒。
食品那一排少些,只有两包红糖和一袋奶粉。
她继续往前,瞧见两匹摸着滑溜的的确良布,旁边整齐摆着三双解放鞋。
货架最里面,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安安静静立在角落,黑亮的机头连点划痕都没有。
这可是正经的大件。
刘福生托人买回来的旧缝纫机,机头掉漆,脚踏板还总卡住,就那样都让王桂花惦记了几年。
眼前这台若是拿出去,别说王桂花,全大队的人都能挤到她家院里瞧热闹。
孙玉珍绕开缝纫机,发现最末端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
黑板上的粉笔字方方正正,写得十分清楚。
当前库存:三十件。
下次刷新:农历二月初一。
商品仅限自用或赠送,不可售卖换钱。
孙玉珍把那几行字来回读了三遍,视线一直落在最后一行。
不能卖,也不能拿去换东西。
靠这间超市挣钱的念头还没冒出来,便让这条规矩堵了回去。
她转念又觉得自己贪心。
这年月买斤肉得有肉票,扯布要布票,买肥皂还得有工业券。
眼前这些东西不用钱,也不用票,只要能拿出去,便能让家里少挨饿,少受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