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刘建国,你妈要是不拿钱,这个家就别想消停!”
孙玉珍离院门还有十来步,王桂花的嗓门已经穿过篱笆墙,扎得人耳朵疼。
“建军是你亲弟弟,你当大哥的不管,你妈也不管,谁管,难不成真让建军打一辈子光棍?”
孙玉珍停在老枣树旁,把肩上的锄头卸下来,靠在树根边。
院里传来哐啷一声,搪瓷盆贴着地滚了半圈,撞上墙根才停下。
刘建国在屋檐下劝道:“桂花,你先别摔东西,妈回来瞧见了,又得生气。”
“我摔个破盆咋了,她有本事冲我来,建军的婚事拖到现在,还不都是她舍不得掏钱?”
“咱家也没钱,你让我咋办?”
“你没钱,你妈有!”
孙玉珍听到这里,轻轻哼了一声。
上辈子听见王桂花闹腾,她隔着两道门都要慌,生怕儿媳妇真带着孩子回娘家。
这一回再听,也就剩个吵。
孙玉珍提起锄头,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王桂花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绷在腰间,黑头绳勒着一把枯黄头发。
刘建国缩在屋檐下,两只手来回搓着裤缝,脚边便是那只掉漆的搪瓷盆。
见孙玉珍进门,他先朝媳妇那边瞄了一眼,才小声叫道:“妈,你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家里那口锅是不是也得让你媳妇砸了?”
孙玉珍跨过门槛,把锄头放到墙边,又弯腰捡起搪瓷盆。
盆底磕瘪了一块,她用拇指顶了两下没能顶回去,只得先搁到灶台边。
王桂花半点不觉得理亏,迎上来便扯开嗓子。
“妈,您回来得正好,建军要娶媳妇的事,您总不能装不知道吧?”
“人家姑娘家把话撂下了,聘礼六十块,两身新衣裳,再添一对暖壶,少一样都不成。”
“这钱您不出,谁出?”
六十块钱。
孙玉珍在心里算了一遍,越算越觉得自己上辈子缺心眼。
刘福生一天出满工,也才记八个工分,年底除掉一家人的口粮和各项扣项,能分到手几个钱?
六十块钱,再加上两身衣裳和一对暖壶,这是要把老两口的箱底一把掏干净。
上辈子的她真被吓住了。
她把藏在旧棉袄里的三十二块七毛钱全拿出来,又厚着脸皮跟周婶子借了二十块。
钱还是不够,王桂花便盯上了家里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那是刘福生托人弄来的旧货,孙玉珍平日舍不得踩,连机头都用花布罩得严严实实。
后来缝纫机被王桂花拉走换了钱,建军的媳妇进门后,却连一声妈都不肯好好叫。
逢年过节,孙玉珍去小儿子家看孙子,想吃口热饺子,都得先给人家挑满一缸水。
她活到八十三岁才琢磨透,肉包子扔出去还能听个响,填进白眼狼肚里,只会招来下一张大嘴。
王桂花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伸手便去扯刘建国。
“你倒是说句话啊,站那儿装啥木头桩子,建军是不是你弟?”
刘建国被扯得晃了两下,挤出一句:“妈,要不您先想想办法,桂花也是为了建军。”
孙玉珍盯住大儿子,半晌没接话。
这个儿子从小就没主意,小时候分块红薯,弟弟说要,他便给弟弟,妹妹一哭,他又跑来问她要。
成家以后更省事,王桂花指东,他不敢往西,媳妇放个屁,他都得琢磨该说香还是不香。
“行,我想办法。”
王桂花松开刘建国,脸上才露出喜色,孙玉珍已经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
“六十块聘礼,两身新衣裳,一对暖壶,我都听清楚了。”
“我先问问你们两口子,这些东西,你们打算出多少?”
王桂花没料到她会把话问回来,嘴巴张了两下,脸很快拉长。
“我们哪来的钱,一年挣那点工分,刚够一家子吃穿,手里一分钱都攒不下。”
“建军是您儿子,他娶媳妇,本来就该您跟爸操心,咋还能算到我们头上?”
“哦,你们没钱。”
孙玉珍点点头,手指顺着搪瓷缸缺了瓷的边沿摸过去。
“你爸一天挣八个工分,年底分的钱要买油盐火柴,还得给一家人添衣裳。”
“我跟着女社员出工,挣得比他还少,家里几张嘴等着吃饭,我们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王桂花赶紧接道:“您不是攒了钱吗,我知道您手里有三十多块。”
院里安静了片刻。
刘建国总算抬起头,瞅了媳妇一眼,又赶紧把脑袋低了回去。
那笔钱藏在堂屋旧木箱最底下,外头裹着一块蓝手帕,孙玉珍从没当着儿媳妇的面数过。
若说王桂花没翻过箱子,连院里那几只瘦鸡都不能信。
孙玉珍放下搪瓷缸:“我攒多少钱,你倒比我记得清楚。”
“我也是听建国提过一嘴。”
“我没说过。”
刘建国这回接得倒快,话刚出口,他便重新低下头去搓裤子。
王桂花扭头剜他:“你没说过,我还能钻进你妈肚子里瞧见?”
“这事先放一边。”
孙玉珍没让两口子吵起来,伸手将歪掉的小木凳扶正,坐在灶台旁。
“桂花,我问你件旁的,去年秋收,队里分给咱家的二十斤黄豆,你还记得吧?”
王桂花原本还想训男人,听见黄豆两个字,抬起的手落回身侧。
“都过去多久了,我哪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不记得,我记得。”
孙玉珍用鞋尖拨开脚边的一截干柴,继续说道:“那二十斤黄豆过了秤,是我亲手搬回来的,就放在堂屋柜顶上。”
“第二天早上再称,只剩十二斤,整整少了八斤。”
王桂花撇着嘴道:“家里这么多人,谁知道让谁吃了,您总不能赖我头上。”
“八斤黄豆,一晚上全吃了,你给我吃一个瞧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