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墙外已经有人停住脚步，鞋底蹭着土路，沙沙声就在墙外。
孙玉珍没管外头的人，接着说道：“那天傍晚，周婶子去村东头还簸箕，瞧见你背着麻袋往娘家走。”
“你娘家养了两头猪，正缺豆饼和豆子，我那八斤黄豆填进谁家猪槽了，要不要请你娘过来对对？”
王桂花往篱笆外扫了一眼，后脖颈一下红透了。
“你血口喷人，周婶子啥时候跟你说过，让她出来，当着我的面说！”
隔壁院里传来门闩碰撞的动静，刚才还贴着篱笆听热闹的人，踩着土路便走远了。
孙玉珍知道周婶子不会进来。
乡下人爱听热闹，真要当面对质，谁也不愿为了几斤黄豆结下仇。
“你不认也成。”
孙玉珍抬手拦住想要说话的刘建国，又问道：“前年冬天，公社供销社来了批蓝布，每人限购两尺，这事你还记不记得？”
王桂花嘴唇动了动，这回没敢立刻接话。
“你托娘家表妹多买四尺，转手送到南湾村赵裁缝家，换回来两斤棉花。”
“棉花缝进你儿子那件新棉袄里了，袖口还接着一块灰布，用不用我进屋拿出来？”
王桂花伸手便去拽刘建国：“走，回家，我懒得跟她掰扯！”
刘建国没跟着走，反手扯住她袖子：“桂花，那布真是你换的，你咋没跟我说？”
“我给你说啥，儿子冬天冻得流鼻涕，你这个当爹的弄不来棉花，还不许我想办法？”
“可供销社的布不让私下倒换，这要让大队知道了，咱家都得跟着挨批。”
“你给我闭嘴！”
王桂花抬手推了他一把，刘建国踉跄着撞上灶台，差点把搪瓷缸碰翻。
孙玉珍赶紧把缸子移到里面，免得这个家再损失一件能用的东西。
“你们两口子回家关上门慢慢吵，我不拦着。”
“可你今天跑来踹门摔盆，张嘴便要六十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建军娶媳妇，我这个当妈的会管，能管多少，我跟他爹商量着来。”
“你们当哥嫂的愿意帮，就把自家能拿的钱摆到桌上，不愿意帮，也没人拿绳子捆你们。”
“自己一分钱不出，却跑来掏我的箱底，这不叫帮兄弟，这叫抢。”
篱笆外响起一声没憋住的笑。
王桂花转头骂道：“谁在外头嚼舌根，有本事滚进来！”
外面没人应声，几道脚步声却各自散开了。
王桂花喘着粗气，嘴唇翻来覆去动了几次，既想接着闹，又怕孙玉珍把换布的事喊得全村都知道。
私下倒换供销社的紧俏货，大队真要追究起来，她绝对落不着好。
“行，妈，您现在厉害了，连自家儿媳妇都往绝路上逼。”
“那布是我给孩子换棉花，又没拿去换钱，您爱上哪儿告就上哪儿告。”
“我没说要告你。”
孙玉珍把木凳往旁边挪了挪，将出门的路让出来。
“可你再敢来砸我家的东西，我就去找队长，让他评评这个理。”
“黄豆的事，蓝布的事，咱们到时候摆在一块说，谁也别漏下。”
王桂花没敢再骂，拽住刘建国便往外走。
刘建国被她拉到门口，又回头问道：“妈，建军那边咋办？”
“你是老大，回去先想想自己能拿多少。”
孙玉珍望着他：“别一碰上事就缩在媳妇后面，你弟娶媳妇，轮不到你媳妇替全家当家。”
刘建国脸上挂不住，低头跨过门槛。
王桂花站在黄土路上回过身，冲院里咬牙道：“行，咱们走着瞧，这事没完！”
她甩开刘建国，鞋底带起一溜尘土，走得比来时还快。
院里总算消停下来，几只缩在墙根的鸡重新探出脑袋，围着翻倒的柴堆刨食。
孙玉珍坐了片刻，才发觉后背的衣裳贴在身上，掌心也攥出了一层汗。
她嘴上句句占理，可换布那件事已经过去两年，赵裁缝认不认，谁也说不准。
王桂花真要豁出去闹到大队，她未必能讨到多少便宜。
可这第一步，她必须顶住。
今天退一尺，明天王桂花就能带人来把家里的箱子搬空。
“玉珍，你家桂花刚才那动静，半个庄子都听见了。”
周婶子从篱笆墙外探进半张脸，眼睛在堂屋和灶台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她到底为啥闹啊，我咋听见还有黄豆，去年那黄豆真让她拿走了？”
孙玉珍起身将搪瓷盆挂回墙上：“婆媳拌几句嘴，哪有不磕碰的，没啥大事。”
周婶子显然没听够：“她还说六十块，建军说的那门亲事真要这么多聘礼？”
“人家姑娘还没进门，我不好在背后说，等事情定了再告诉你。”
孙玉珍把篱笆门推上，周婶子只能把脑袋缩回去。
“成，那你赶紧回打谷场吧，队长刚才还问你咋走了。”
孙玉珍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出门。
她得先把被王桂花翻过的木箱检查一遍，至少那三十二块七毛钱不能再放在原处。
进了堂屋，她掀开木箱盖，旧棉袄果然被翻乱了，蓝手帕还压在最底下。
孙玉珍摸出手帕数了一遍，三张大团结，两张一块，一张五毛，另有两张一毛。
钱还在。
她重新包好，塞进灶台旁一块松动的泥砖后面，又拿灶灰把砖缝抹平。
做完这些，八仙桌上摊开的旧黄历落进她眼里。
黄历边角卷起，最上面那页印着农历腊月十七，距离过年只剩十几天。
年货要办，那二十块钱这辈子不能再朝周婶子开口借，建军那门婚事也得弄清楚女方到底咋说的。
孙玉珍掏了掏衣兜，里面只有两根稻草，连五分钱都找不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空空的米缸上，随即闭上眼睛。
明亮的白色货架再次出现在眼前，大米和红糖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肥皂和雪花膏。
这次孙玉珍没有急着退出去，天黑以后，她得试试货架上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