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不再执着于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去诬陷我,而是真正动用天衡资本那庞大的商业版图和资金杠杆来对付我的时候,那才是最可怕的战场。
“是吗?”我迎着她的目光,冷冷地回道,“在我的字典里,用黑钱做的生意,叫销赃。清河港只是个开始,你们当年吞下去的那些地皮、厂房,我会一笔一笔地查清楚,全部收回来。你做不成长久生意的。”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闻笙没有跟我争辩。她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大衣搭在臂弯里,顺手在桌上放了一张百元大钞压在咖啡杯下。
“这杯我请。林主任,回去多留意一下新闻。我说过,我只做生意,所以,我会用商人的方式,来处理清河港的遗留问题。”
说完,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外面的人流中。
我坐在原位,看着桌上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那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下午两点半。
我刚回到溯源办的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老周就像一阵风似的撞开了门。
“林队!出大事了!”
老周脑门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新闻稿,手抖得纸页哗啦作响。
“你快看!天衡资本刚发的联合公告!”
我一把抓过那份新闻稿。
公告的标题很大,很刺眼:《关于天衡资本退出清河港项目及调整在华投资战略的严正声明》。
我快速扫过正文。
第一段,天衡资本表现得无比“大度”和“体面”。他们宣布,尊重法院关于清河港股权纠纷的裁决,为了不影响港口的正常运转,天衡资本即日起无条件退出清河港管理层,移交所有账目和控制权,坚决拥护法治环境。
这种“体面退出”,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本以为他们会提起上诉,或者在移交过程中设置重重障碍。
然而,当我看到第二段的时候,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鉴于近期一系列针对历史遗留问题的调查,天衡资本董事局对当前区域的营商环境与投资稳定性进行了重新评估。”
“本着对投资人负责的原则,天衡资本决定:即日起,无限期暂缓推进‘天衡国际新城’一期、二期工程;全面中止临海市物流枢纽中心的注资计划;暂停下属七家制造企业的二期扩建审批。”
“以上项目,将等待营商环境评估确认安全后,再行决策。”
暂缓推进。等待评估。
这八个字,就像是八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这座城市的经济大动脉里!
“疯了……他们彻底疯了!”
何诚在旁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股市大盘,声音都在打颤,“林队,天衡系的股票今天下午一开盘全线跌停。更可怕的是那些供应链上的下游企业。”
何诚点开几个本地的论坛和新闻网站,满屏都是触目惊心的标题。
“国际新城项目停工,三千多名建筑工人围在工地门口讨要生活费。”
“临海物流枢纽资金链断裂,十几家建材供应商面临破产清算。”
“七家制造企业停发奖金,取消所有加班,上万名产业工人面临半停工状态。”
我死死地捏着那份公告,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这就是闻笙说的“只做生意”!
她没有雇凶杀人,没有买通证人作伪证。她用的是最合法、最无可指摘的商业规则——撤资。
资本是趋利的,觉得环境不好,暂缓投资,谁能说她违法?
可是,天衡资本在这个省盘根错节了二十年,它就像是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参天大树,它的根系已经深深地缠绕住了悬崖上的每一块石头。
现在,闻笙直接斩断了这些正在输血的根须。
她没有冲着我来,她直接把刀架在了这座城市几万名普通工人的脖子上!
国际新城停工,意味着那些卖了苦力的农民工拿不到工钱,没钱回家过年;物流枢纽停工,意味着无数个做小本生意建材老板血本无归,甚至要跳楼;工厂停工,意味着上万个家庭在这个冬天要缩衣节食,连孩子的补习班都报不起。
一句话,一份公告。
数万个家庭的饭碗,瞬间悬在了半空,摇摇欲坠。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在这一片混乱和死寂中,那铃声显得无比刺耳,像是一声声催命的丧钟。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话筒。
“喂。”
电话那头,是邵峰。
这位常务副厅长的声音里,没有了昨天在办公室里的那种愤怒和威胁,而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林远,新闻你看了吧。”
邵峰的呼吸声在听筒里清晰可闻。
“你昨天在我的办公室里说,赃物建起来的大厦,推倒重来就是了。”
“现在,大厦开始塌了。”
邵峰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重如千钧的压力。
“清河港,你们查出了三十年前的旧账,你们在法庭上打赢了。恭喜你。”
“但是林远,你抬起头,看看窗外。”
“你赢了一个港口,可全省,可能要输掉一座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