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港昨夜的鞭炮纸屑,大概还没被早班的环卫工人扫干净,冷风一吹,还在江边的烂泥地上打着旋儿。
但溯源办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已经降到了冰点。
昨天傍晚我们在江边有多痛快,今天早上这屋里的空气就有多压抑。老周手里端着那杯泡得发黑的浓茶,一口没喝,就这么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则刚刚刷新的财经新闻。
“天衡资本董事局发布重大人事任命:闻笙女士恢复大中华区总裁职务,全面接管国内一切投资与合规事务。”
短短不到五十个字的新闻通稿,字字诛心。
“这算什么?”何诚在旁边气得直拍桌子,“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好不容易把清河港的案子办成了铁案,把她逼出了国。结果呢?她出去转了一圈,换个马甲,带着更大的权又杀回来了!这跨国资本的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我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则新闻,心里反而出奇的平静。
昨晚红袖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那个躲在幕后给我“淬火”的人,早就看透了这盘棋。沈云峰把闻笙召回去,根本不是为了惩罚她,而是为了给她降温。
一把带着仇恨的刀,如果只知道乱砍乱伐,早晚会把自己卷刃。只有退回去,重新在冰水里淬一遍,才能变成真正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行了,都别在这儿生闷气。”我站起身,把面前的卷宗合上,“人家是外企,人事任命不归咱们管。她只要敢踏上这片土地,只要她以前犯过的事留下首尾,咱们照样能把她请进审讯室。”
话音刚落,我桌上的座机响了。
接起来,是市局门卫室打来的。
“林主任,门口有个自称是天衡资本法务部的人,给您送来一份公函。说是……说是他们闻总,想约您见一面。”
我眉头一挑。
刚落地复职,连口气都不喘,直接把公函递到市局大门口来约见我。这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躲在阴沟里发匿名短信、搞暗箱操作的闻笙了。她现在用的是最堂皇、最阳光的手段。
“把公函收下,让他走吧。”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公函送到了我桌上。打印得规规矩矩的邀请函,说是为了配合警方后续的各项调查,妥善处理清河港遗留问题,天衡资本大中华区总裁闻笙,希望能与重案溯源办负责人进行一次“建设性的会面”。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撇嘴:“鸿门宴啊林队。这娘们儿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水呢。你可不能一个人去。”
“去,为什么不去?”
我拿起那份公函,直接折了起来,“她既然敢走正规程序发公函,我就敢走正规程序去见她。老周,你立刻向肖组长和厅里打一份备忘录,就说我受天衡资本邀请,前往进行合规约谈,全程录音备案。”
我把警官证揣进兜里,转头叫上何诚:“走,跟我去会会这位老朋友。”
会面的地点没有选在天衡那种戒备森严的金融大厦,也没有选在什么偏僻的私人会所。闻笙把地点定在了市中心一家人来人往的高档露天咖啡厅。
周围全是喝着下午茶的都市白领,甚至还有几个网红在不远处举着手机搞直播。在这种绝对暴露的公共场合,任何阴谋诡计都无处遁形。
我让何诚留在咖啡厅外围的车里盯着,自己一个人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闻笙。
她变了。
以前的她,总是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凌厉感和高高在上的傲慢。
但今天,她穿了一件很随意的浅灰色高领羊绒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厚厚的商业杂志。如果不认识她,很容易把她当成一个趁着午休出来透气的普通女高管。
我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林主任,挺准时。”她合上杂志,抬起头看着我。
没有怨毒的眼神,没有歇斯底里的嘲讽。她的声音平稳、舒缓,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她伸手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没碰那杯咖啡,只是靠在椅背上,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去了一趟总部,看来沈云峰给你吃了不少定心丸。连气质都换了。”我语气平淡地试探了一句。
要是换做半个月前,我提到沈云峰,或者提到她被当成弃子召回的事,她肯定会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
但现在,她只是微微低着头,用手里的小银勺,不紧不慢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那浓褐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打着旋,却怎么也溅不出来。
“定心丸谈不上。只是上了一课。”
闻笙搅着咖啡,目光落在杯子里,声音很轻。
“林远,说实话,在国外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想你怎么拆了我的局,想你怎么把我逼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走。”
她停下动作,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冬日里的潭水,深不见底,冷得透骨。
“后来我明白了。”
“上一次,我输就输在,我太想看你倒下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我心里装了太多的恨。我恨你毁了我父亲,我恨不得亲自把你踩进泥里,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因为这股恨,我乱了分寸,我去搞那些人身攻击,我去买通刘建明做伪证,我把天衡在省城的资源,全都当成了我泄私愤的工具。”
“情绪,是资本最大的敌人。”
她端起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
“所以,我把那些没用的情绪,全都留在国外了。那个满脑子只有仇恨的李笙,已经死了。”
闻笙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我的眼睛。
“林远,清河港的官司,你打得很漂亮。三十年的旧账你都能翻出来,我心服口服。”
“但是,从今天,从现在开始。”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理智和残忍。
“我不再是一个想找你寻仇的女儿。”
“这一次,我只做生意。”
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像是一块重达千斤的冰砣子,砸在了我的心口上。
我不怕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因为疯子总会露出破绽。但我真正忌惮的,是一个绝情绝性、把所有的仇恨都转化为冰冷算计的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