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第一审判庭,穹顶很高,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空旷的回音。
我坐在旁听席的第二排,旁边是老周,还有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旧西装的秦满仓。老爷子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今天,是省国资委联合检察院,就清河港股权归属问题,向天衡资本正式提起撤销拍卖、追回国有资产诉讼开庭的日子。
这也是我拿到北辰厂三十年旧账和裴砚之底账后,砸向天衡资本和邵峰那张大网的第一记重锤。
被告席上,天衡资本派出了省城最顶级的豪华律师团。领头的是个梳着大背头的金牌大状,这会儿正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案卷,嘴角挂着一丝见怪不怪的从容微笑。
“审判长。”
大背头律师站起身,扶了扶金丝眼镜,声音洪亮且充满自信,“原告方提出的所谓国有资产流失,完全是无稽之谈。我方当事人天衡资本,是在五年前通过省产权交易中心的公开拍卖,以合法合规的流程,真金白银拍下的清河港控股权。”
他拿起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向法庭展示。
“这是当年的拍卖成交确认书、完税证明以及工商变更登记。所有的程序都在阳光下进行,没有任何瑕疵。在法律上,这属于典型的‘善意取得’。如果因为几十年前一些捕风捉影的陈年旧账,就要推翻今天的合法交易,那整个省城的营商环境还要不要了?契约精神还要不要了?”
这套说辞,跟邵峰在办公室里威胁我的那套宏大叙事,简直如出一辙。
他们吃准了时间久远,吃准了程序上的伪装无懈可击。
我冷冷地看着那个大律师,转头冲坐在原告席上的公诉人点了点头。
公诉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小伙子,他站起身,没有长篇大论,直接向法庭提交了第一份核心物证。
“审判长,被告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善意取得’。那我们首先来看看,这清河港最核心的六座深水泊位,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法庭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页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严重的手抄账本扫描件。
旁听席上的秦满仓看到那页纸,身子猛地一震,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那正是他带着北辰厂的下岗老工人们,在铁皮棚子里一笔一划抄出来的账!
“这份物证,是由原北辰重机厂老职工提供的历史台账复印件,并且我们已经通过多方技术手段,与当年残存的几份出库单据完成了笔迹和印章的比对印证。”
公诉人的声音在法庭里掷地有声。
“证据显示,一九九五年十一月,清河港现在的这六座核心泊位,原本是属于北辰重机厂的内河水运码头。在当年的改制中,这部分优质资产被以‘设备老化、航道淤堵’为由,作价三十万元,作为不良资产剥离给了一家名为‘星河商贸’的皮包公司。”
公诉人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跳出了复杂的股权穿透图。
“而这家‘星河商贸’,经过海外离岸账户的多层嵌套,其最终的实际控制人,正是天衡资本的创始人,沈云峰!”
此言一出,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大背头律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反应很快,立刻反驳:“反对!就算原告能证明这些泊位早年和天衡有关,这也早已超过了诉讼时效。况且,五年前清河港重组,我们是通过公开竞标,从破产清算方手里重新买回来的。当时的竞买方有三家,我们是价高者得。程序上绝对没有问题!”
“程序上没问题?”
公诉人冷笑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老周。
老周挺了挺胸膛,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弧度。为了这份证据,他带着何诚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把五年前的那场拍卖底细扒了个底朝天。
公诉人拿起了第二份文件。
“审判长,关于五年前的那场公开拍卖,我们有新的证据提交。”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变成了一段模糊的酒店走廊监控录像截图,以及几张住宿登记表的复印件。
“当年参与清河港竞标的,确实有三家基金。除了天衡资本旗下的并购基金外,另外两家,一家是南方某省的私募基金,一家是海外的游资。表面上看,这三家毫无关联,是各自独立的竞买人。”
公诉人指着屏幕上的监控截图。
“但公安机关在后续的经侦调查中查实。就在清河港拍卖会举行的前一天晚上,晚上十点十五分。这三家所谓‘各自独立’的基金决策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省城香格里拉大酒店的同一间总统套房——1208号房间。”
公诉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们在这个房间里,整整待了三个小时!”
大背头律师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惨白如纸。他半张着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们已经找到了当年在1208房间提供客房服务的工作人员,并且调取了三家基金在那三个小时内的密集通讯记录。”
公诉人把一沓厚厚的卷宗拍在桌子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公平竞价!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围标、串标!天衡资本用暗箱操作的方式,提前买通了另外两家竞拍方,在法拍现场上演了一出双簧,以远低于市场价的底价,将清河港收入囊中!”
“《拍卖法》规定得清清楚楚,竞买人之间恶意串通,给国家、集体或者他人造成损害的,拍卖无效!”
公诉人转过身,直视着被告席上如坐针毡的律师团。
“来路上,是当年非法侵吞的赃物;拍卖时,是恶意串通的骗局。从头到尾都带着污点,你们也配叫善意取得?!”
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偏过头,看到秦满仓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裤腿,手背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三十年了,他终于在最庄严的地方,听到了有人把这笔烂账,清清楚楚地算了明白。
接下来的庭审,失去了悬念。
在铁打的证据链面前,天衡资本的律师团节节败退,除了苍白无力地狡辩几句“年代久远”、“证据真实性存疑”之外,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防线。
下午四点半,法槌重重落下。
“全体起立!”
审判长那威严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
“本院认为,五年前针对清河港控股权的拍卖项目,存在明显的恶意串通行为,严重违反《拍卖法》相关规定。同时,涉案核心资产的历史权属存在重大违法转移嫌疑。”
“现依法裁定:原清河港股权拍卖确认书予以撤销!涉案股权及相关资产,即日起由司法机关依法查封、冻结,交由国资部门重新依法处置!”
“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