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赢了。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终于被我们硬生生地推倒了。天衡资本在省城盘踞二十年、吞下去的最肥的一块肉,被法庭的一纸裁定,直接从他们胃里给抠了出来。
秦满仓听到裁定结果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他双手捂着脸,没有哭出声,但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指缝间渗出了浑浊的泪水。
“秦师傅。”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眼眶也跟着发热,“这只是个开始。三十年的账,咱们一笔一笔收。”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冷风吹在脸上,却让人觉得无比清醒和畅快。老周兴奋得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直搓手:“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林队,你看见那个大背头律师出庭时的脸色没?跟吞了二斤死苍蝇似的!这下子,天衡在省城的这帮孙子,我看他们还怎么牛气!”
“林队!”
我们正准备下台阶,何诚开着那辆警用越野车,急刹停在路边,推开车门冲我们大喊,“上车!去清河港!”
“去港口干什么?交接手续还没办呢。”老周纳闷地问。
“别问了,去了就知道了!那边快炸锅了!”何诚满脸通红,眼里闪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和老周对视一眼,立刻钻进车里,越野车拉响警笛,朝着江边的方向一路狂飙。
半个小时后,我们赶到了清河港的老码头。
车还没停稳,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硝烟味。
推开车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愣住了。
在清河港那扇高大的生锈铁门外,聚集了足足有几百号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头,有穿着破旧工作服的中年汉子,还有不少周边的街坊邻居。
他们没有闹事,没有拉横幅。
他们只是在江边那片空地上,用几根竹竿挑起了长长的红色鞭炮。
“噼里啪啦——轰!”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冬日的江面上空炸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烈的白烟顺着江风飘散,红色的鞭炮纸屑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个码头的地面。
我看到了人群最前面的秦满仓,看到了那个缺了门牙的老李,还有坡脚的老王。
这群当年从北辰厂被赶出来、又在清河港干了半辈子苦力的老码头工人,此刻一个个笑得满脸是泪。他们互相拥抱着,拍打着彼此的肩膀,有几个甚至激动得直接跪在江边的烂泥地上,冲着滚滚的江水磕头。
“老天爷开眼啊!码头收回来了!咱们自己的码头收回来了!”
老李缺着门牙,笑得像个孩子,手里还举着一根没点完的香火。
我站在警车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硝烟味钻进鼻腔,有些呛人,但我却觉得这是我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法律条文是冰冷的,法槌敲下去的声音也是生硬的。但这些条文和裁决落在这片土地上,就是几百个家庭三十年的心结,就是这群老工人被压弯了半辈子的脊梁骨,重新挺直的声音。
“林队。”老周站在我旁边,抹了一把眼角,递给我一根烟,“咱们这趟差,没白干。值了。”
我接过烟,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
清河港拿回来了,这意味着我们在邵峰和天衡资本编织的那张“政绩网”上,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只要这个口子一开,后面那十六宗资产,顺藤摸瓜,一个都跑不掉。
我转过身,看着江面上倒映的城市霓虹。虽然知道接下来的路还会有一场恶战,但今天,我想让兄弟们和这群老工人,好好地高兴一个晚上。
“走吧,回局里。今晚我请客,大家……”
我的话还没说完,贴身口袋里的加密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了起来。
在这个时候来电话,我的心头本能地涌起一丝警觉。
我走到一旁避开鞭炮的喧闹,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是苏红袖打来的。背景音里只有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凝重。
“林远,你旁边有人吗?”
“没有,你说。”我眉头皱了起来。
“我刚才在监控天衡资本海外账户的异动时,截获了一条从境外总部直接发往省城分公司的内部绝密人事邮件。”
红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就在刚才,清河港判决下达的同时。天衡资本的董事局,召开了紧急会议。之前那份把责任推给法务总监的声明,被他们自己推翻了。他们宣布,之前的‘合规调查’纯属误会。”
我夹着烟的手猛地顿住,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骨直接窜了上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红袖深吸了一口气,“闻笙没有被当成弃子。就在两个小时前,她乘坐的私人飞机,已经降落在了省城国际机场。”
“官复原职。不仅如此,沈云峰把大中华区所有的一票否决权,全部移交给了她。”
挂断电话,我转过头。
江边的鞭炮声还在继续,火光映红了那些老工人们喜悦的脸庞。红色的纸屑在冷风中漫天飞舞。
我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捏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揉成了碎末。
那个躲在幕后给我“淬火”的人,说得没错。
刀,确实快了。
但这把刀刚斩下第一颗人头,那个被逼到绝境的魔鬼,就带着更大的权柄和恨意,重新杀回了这片战场。
这场血雨腥风,现在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