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川回到旧都时,雪还没有停。
旧宫正殿外,裴清漪的人守住了三层门。
宫灯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灯影落在雪地上,像一片碎开的旧金。
龙椅下面已经被人打开过。
暗格空了。
里面只剩一块木牌。
白灯已醒。
这四个字摆在案上,殿里的人看一眼,心里便冷一分。
旧臣们不敢大声说话。
有些人脸色发白,有些人却在眼底藏着一点难说的东西。
他们怕白灯。
也怕卫临川。
更怕这四个字让刚立起来的新朝再乱一次。
裴清漪站在龙椅前,袖口压着案灯封条。
“暗格边缘有新撬痕,最晚不过三日。”
许观澜蹲在地上,看了灰尘和脚印。
“进来的人熟悉旧宫。避过了两道巡夜,不是寻常贼。”
石定山跟着卫临川赶回,满身雪还没化,先趴下看了看暗格木口。
“不是临时砸开的。这里原先就有机关。开过不止一次。”
宁挽月看着那块木牌,没有说话。
那种字,她见过。
白灯房喜欢这样。
不急着杀人。
先让人心里生出一盏冷灯。
卫临川站在殿中,目光沉沉。
白灯已醒。
醒的是什么?
人?
册?
钱?
旧部?
还是一整张藏在旧都深处的网?
就在殿里气氛越来越紧时,顾南枝从旧库方向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龙椅,也没有先问木牌。
她手里抱着三本大账。
身后跟着国计司六名账师,每个人怀里都抱着账册、船牌册、仓册、盐册和税册。
她一进殿,先把账册放到长案上。
“旧宫可以查。”
她抬头看向卫临川。
“但在查它之前,要先把新朝的大账算明白。”
一个旧臣忍不住道:“顾司正,白灯房已动,这时候还看账?”
顾南枝看了他一眼。
“越是这时候,越要看账。”
那旧臣被她看得一噎。
顾南枝翻开第一本账。
“白灯房最会借乱。他们要让我们以为,旧都龙椅下少了东西,新朝就空了。”
“可新朝空不空,不看龙椅下有什么。”
“看仓里有没有粮,河上有没有船,盐路走不走,税能不能轻下来,青灯棚药断不断,伤残抚恤能不能接着发。”
她说到这里,手指压住账页。
“这些,才是新朝真正的气。”
殿里慢慢安静下来。
卫临川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顾南枝不是不急。
她比谁都知道白灯房醒了意味着什么。
可她更知道,敌人越想让他们盯着龙椅底下那块空暗格,她就越要把地上的账摊开。
只要账稳,新朝就不是纸糊的。
顾南枝让账师铺开第一张总仓图。
“旧都常仓十七座,能用的十三座,四座漏水待修。”
“东郊军屯仓六座,清田后新入春种粮一万九千石。”
“回田寨小仓二十一处,能支三个月口粮。”
“北境鹿砦、灰石渡、赵长伏三线边仓,共存粮两万七千石。若不打大仗,可支北境军民五个月。若有战,支三个月。”
她又翻开第二页。
“民生库,现存米、麦、杂粮折合四万三千石。”
“军用库,折合六万一千石。”
“路仓库,已建小仓一百三十七处,其中三十九处在桥路边,二十二处在病棚与暂养棚旁,十七处在渡口。”
“这三库分开,不许混用。混了,就会有人拿军粮压民粮,拿民粮补私仓。”
殿里几个旧臣低下了头。
他们从前最爱在“调拨”二字里做文章。
今日顾南枝把三库分得这样明,他们手伸进去就会被看见。
卫临川听着,兵盘在脑海里慢慢亮起。
从前兵盘上的仓,是一个点。
现在,仓有了层。
大仓,小仓,路仓,病棚仓,边仓。
粮不再只是军队能不能打。
也是百姓能不能留在地上喘气。
顾南枝打开盐册。
“盐三路。”
“白雀渡旧盐路已复,走小船,不走豪门旧车队。”
“南河盐船十二艘,六艘官验,六艘商走白牌。”
“北境粗盐由灰石渡小批入边,不许一次大运,防截。”
“按现在盐价,旧都和东郊百姓今年盐价能压下两成。若白雀渡补税收齐,可再压半成。”
白嫂站在殿外听见,忍不住小声道:“那粥棚能多放点盐了。”
她声音不大,却让许多人心里一酸。
多放点盐。
这就是顾南枝口中的盐路落到百姓碗里的样子。
顾南枝继续翻河线册。
“河线现在能用十四条。”
“真正能跑粮药盐的,有八条。”
“剩下六条,有两条河埠坏,三条水浅,一条被旧商帮控制过深,还要清。”
“船牌发出二百六十八块。”
“黑牌粮船七十二,青牌药船四十一,白牌商船一百三十六,余下十九块为修船、渡人、传急报。”
“每块牌都有船名、船工名、验货名、到岸名。少一名,不能结账。”
许观澜听到这里,低声道:“这也能防白灯。”
顾南枝点头。
“白灯房要走东西,就得借船。船若无名,他们就容易藏。船有名,货有名,岸有名,他们就要多撬三个人。”
她看向卫临川。
“多撬一个人,就多一处能露线。”
卫临川轻轻点头。
这就是顾南枝的本事。
她不是在账上写死数。
她是在把路变成网。
敌人要钻过去,就得留下印。
接着是税册。
“旧都正税今年减一成。”
有旧臣终于忍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