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纸背面四个字一露出来,灰石渡的雪好像又冷了一层。
旧都龙椅。
这四个字,比韩烈碑前那一排白灯还阴。
白灯房真正最后一刀,竟然不在北境,不在灰石渡,也不在赵长伏。
而在旧都。
在那张所有人都盯着的位置下面。
卫临川看着那张薄纸,没有立刻说话。
杜鹏飞的手已经握紧了旗杆,崔柏峰的眼神也沉得厉害,许观澜低头把那四个字重新誊了一遍,石定山则下意识抬头看向旧都方向,像已经在想那张龙椅底下是石,是木,还是暗格。
宁挽月没有去看薄纸。
她在看卫临川。
她看见他的指尖很稳。
稳得像没有半点波动。
可她也看见,他握住纸角的那一下,关节微微发白。
这人越来越会把疼藏起来了。
梁三被罚时,他没有躲。
杜鹏飞红着眼说“我不裂”时,他没有软。
韩烈碑下开出碑册时,他也没有让怒火先走一步。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雪反复压过的铁。
越冷,越硬。
可宁挽月知道,他不是不疼。
他只是把许多疼都压进了最里面。
压得深了,外头的人就只看见一个越来越沉、越来越稳、越来越像天子的卫临川。
可她记得,他也是从雪里冻过、从泥里摔过、从火里爬出来的人。
他也会累。
也会怕。
也会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把手心掐出血。
卫临川终于开口。
“许观澜。”
“在。”
“薄纸入听风密册,立刻送旧都副本。原纸封入案灯,不许离灰石渡前线。”
“是。”
“石定山。”
“在。”
“你先留灰石渡,把韩烈碑后土层复原。碑不能歪,碑前雪地、灯位、折灯处全留证。”
石定山点头。
“给我半日。”
“崔柏峰。”
“在。”
“灰石渡照常。粥锅不灭,哨牌照走,梁三罚期照记。白灯不拔,等案灯全拓后再封。”
崔柏峰抱拳。
“北境领令。”
卫临川看向杜鹏飞。
杜鹏飞还扛着旧黑旗,眼睛红,却站得比谁都直。
“你带三百骑回旧都外线,不入城。守北门和旧宫外路。”
杜鹏飞一怔。
他本以为卫临川会让他跟着一起冲回去。
可他很快明白了。
旧都若有龙椅暗册,城中必有人等着他们乱。
护旗营不能像火一样一头扎进去。
得在外面稳住路。
杜鹏飞咬牙抱拳。
“领令。”
最后,卫临川看向宁挽月。
“你随我回旧都。”
宁挽月轻轻点头。
“青灯也回一队。”
卫临川没有问为什么。
她自己说:“若龙椅下真有旧册,里面一定会牵旧名、旧骨、旧医署和宁氏女医。那里不是只有案,也有人。”
卫临川看着她,眼底的冷稍稍动了一下。
“好。”
命令一道一道落下去。
雪地里的人都动了。
有人收灯,有人封匣,有人拓字,有人给梁三换药,有人把韩烈碑前那碗加盐的粥重新添热。
卫临川却仍站在碑前,没有动。
宁挽月看着他。
他明明已经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可目光还落在韩烈碑上。
碑不说话。
雪也不说话。
只有粥锅的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升。
宁挽月转身,去粥棚取了一只碗。
白嫂看见她,眼眶还是红的,手上却没有停。
“宁姑娘,给主公?”
“嗯。”
白嫂盛得很满,又撒了一点盐。
“他也该喝。”
宁挽月接过碗,双手捧着走回碑前。
卫临川低头看见那只碗,像愣了一下。
“给我?”
“给你。”
“我不饿。”
“我没问你饿不饿。”
宁挽月把碗递到他手里。
碗很热。
热意透过粗陶传到掌心,卫临川才发现自己的手被风吹得冰冷。
他看着碗里的粥,半晌没动。
宁挽月站在他身旁,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淡。
只有一点盐味。
可那点热,从喉咙落下去时,竟让他胸口那块冷铁松了一点。
宁挽月轻声道:“你今日站了太久。”
卫临川看着韩烈碑。
“我怕一坐下,就起不来。”
“那就喝完再站。”
这句话太平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