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渡的白灯,一盏一盏立在雪地里。
灯不高。
灯芯却冷得吓人。
风从黑风岭方向吹来,灯火不灭,只微微偏着,像一排白眼,正对韩烈碑。
韩烈碑前,粥锅还热着。
热气往上冒,撞上雪,散成一层薄白。
崔柏峰站在碑旁,肩上已经落了一层雪。他没有拔灯,也没有擦掉碑后那行字。
新律若立,旧名尽死。
那行字用黑灰写在雪地里,刺眼得很。
杜鹏飞扛着旧黑旗站在外线,眼睛红得厉害。看见卫临川到,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主公。”
卫临川下马。
他先没有看白灯,也没有问第二册。
他走到韩烈碑前,停下。
碑上刻着韩烈的名字。
风雪打在字缝里,像替那老兵把眉眼又描了一遍。
卫临川伸手,轻轻拂去碑面上的雪。
“老韩,我来了。”
四周没人说话。
很多老卒低下头。
杜鹏飞牙咬得很紧。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能忍了,可看到那排白灯立在韩烈碑前,他还是想冲过去,一枪一枪全挑碎。
石定山走上前,看了碑根,又看四周土层。
“碑不能乱动。”
他声音很硬。
“下面若真有册,只能从后侧冻土慢慢开。先撑碑,再取土,再封层。”
崔柏峰点头。
“我等你。”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
这一句“我等你”,比很多话都重。
崔柏峰守了一夜,白灯就在碑前,他却没动。
这不是不疼。
是他知道,疼也要让法先站着。
裴清漪派来的案灯吏摆好封证匣。
宁挽月带青灯医徒在碑侧立了小棚,防寒,也防挖出旧骨旧灰时没人管。
许观澜的人开始拓灯位、拓足迹、记风向。
一切都按新律来。
没有人先凭怒火动手。
可是,就在石定山准备开第一层冻土时,粥棚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老卒被护旗营按在雪地里。
他手里握着半截白灯灯杆,灯杆已经折断,灯芯里的骨灰洒了一片。
杜鹏飞猛地转头。
“梁三!”
被按住的人,正是梁三。
崔柏峰身边最老的哨卒之一。
跟过韩烈,也跟着崔柏峰守过鹿砦,灰石渡那夜,他曾背着两个伤兵上船,腿上还留着旧箭疤。
梁三没有挣扎。
他跪在雪里,手上全是灰,眼睛红得像要裂开。
“我就折了一盏。”
他说。
“那灯插在韩老碑前,我看不得。”
没人骂他。
因为很多人都看不得。
杜鹏飞的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崔柏峰走过去,看着梁三。
“我下过令。”
梁三低着头。
“我知道。”
“我说过灯不拔,碑不动,等主公。”
“我知道。”
“那你为何动?”
梁三抬起头,眼泪被风一吹,很快冻在脸上。
“将军,那是韩烈啊!”
他声音发抖。
“他们拿骨灰点灯,拿白灯对着他的碑,还写那种字。我忍不了。”
“我不是要毁证。”
“我就是想让他碑前少一盏脏灯。”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很多老卒眼眶都红了。
白嫂站在粥棚边,手里的木勺都握紧了。
杜鹏飞看向卫临川,嘴唇动了动。
他想求情。
这不是李槐那种纵火烧祠。
梁三只是折了一盏灯。
只是因为韩烈。
只是因为他们都忍不了。
可杜鹏飞最终没有开口。
他已经知道,最难的时候,开口求情,未必是在护兄弟。
有时候是在把兄弟往法外推。
卫临川走到梁三面前。
雪落在两人之间。
“灯是证。”
梁三低头。
“是。”
“灯芯有骨灰,灯杆有手印,灯位有布置。”
“是。”
“你折了一盏,就毁了一处证。”
梁三喉咙哽住。
“是。”
卫临川看着他。
心里不是不疼。
梁三这种人,不是外人。
他见过韩烈死,也守过灰石渡,身上有伤,心里有旧火。
可正因为不是外人,这一刀才更不能躲。
如果今日为了韩烈碑,折灯不罚。
那明日就会有人为了父兄旧牌,私挖旧井。
后日就会有人为了旧部清名,烧掉不利证册。
再后面,有人为了家族,有人为了将军,有人为了恩义,都能说一句“我忍不了”。
到那时,新法就会被一层层情分掏空。
旧朝就是这样烂的。
人人都有情,人人都能借情越法。
最后最没处说话的,还是百姓和死人。
卫临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冷下来。
“梁三毁证,违碑前封令。”
四周一片死寂。
杜鹏飞猛地抬头。
崔柏峰站得笔直,却脸色发白。
卫临川继续道:“依新律,梁三去鹿砦哨长职,杖二十,入守序劳役三月。三月内不得近韩烈碑,不得参与第二册取证。”
梁三肩膀狠狠一颤。
这比挨杖更疼。
不得近韩烈碑。
不得参与第二册取证。
这等于让他暂时离开自己守了这么久的老兵碑。
杜鹏飞终于忍不住了。
“主公……”
卫临川看向他。
杜鹏飞的声音一下哑住。
他知道不能说。
可那股疼憋在胸口,像要把人撑裂。
卫临川道:“说。”
杜鹏飞眼睛通红。
“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
“他是为了韩烈。”
“我也知道。”
“那……”
杜鹏飞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卫临川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见。
“法若只压坏人,就不叫法。”
“法若只压外人,就不叫新朝。”
“梁三为韩烈动手,所以我们更要罚。”
“因为韩烈若还在,也不会要人为了他毁证。”
这句话落下,杜鹏飞整个人都像被锤了一下。
崔柏峰抬起眼,眼底红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韩烈会骂他。”
卫临川点头。
“会。”
梁三伏在雪地里,额头重重磕下去。
“梁三领法。”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灰石渡每个人都听见了。
军杖就在碑侧外二十步执行。
不是在碑前。
石定山说碑前土层不能乱,崔柏峰便让人把地方挪到粥棚旁空地。
二十杖。
每一下都沉。
梁三咬着牙,一声没叫。
老卒们站成一排,很多人眼泪落下来,又被风吹干。
白嫂把粥锅盖得很紧,手却一直在抖。
杜鹏飞背对着行刑处,死死抓着旧黑旗的旗杆,指节发白。
宁挽月站在雪棚边,准备伤药。
她没有劝卫临川。
也没有替梁三说情。
因为她也知道,这一刀不能软。
但她看向卫临川时,眼底有疼。
她知道,他心里也在挨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