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减?”
顾南枝冷冷看过去。
“百姓刚回田,地刚翻,种刚下,病刚退。此时不让他缓气,明年你收谁的税?”
那旧臣脸色涨红,却不敢再说。
顾南枝继续道:“杂税废去七类。桥税、门税、过棚税、病棚药税、暂养棚人头税,皆废。”
“河运税不加百姓,加在商货明票上。”
“豪门旧欠分三年追,不准以献粮换罪。”
“安平伯府罚没粮窖、武安侯府旧圈地补税、白雀渡盐补税,三项专入民生库,不入赏功。”
殿里一阵极低的吸气声。
这些钱若按旧朝习惯,早被拿来赏功、封侯、养亲军。
顾南枝却一句话堵死。
不入赏功。
入民生库。
她又拿出伤残抚恤册。
这一次,她的声音慢了一些。
“阵亡抚恤,已发第一批八百四十一户。”
“第二批待案灯复核三百七十六户。”
“伤残兵入册一千二百一十三人。”
“能任轻务者四百九十二人,已分至仓、桥、哨、棚。”
“重残需长期给粮药者二百六十一人。”
“旧伤复发待青灯年验者四百六十人。”
她抬头看了宁挽月一眼。
“青灯年验若不做,这笔账会坏。”
宁挽月道:“会做。”
顾南枝点头。
“那就能撑。”
她把最后一本总账打开。
这一页,写得最密。
“按现在粮、盐、税、河运、罚没、旧欠、屯田来算,若无大灾大败,新朝可撑三年缓气。”
“三年内,百姓税不反跳,病棚药不断,回田寨不断春种粮,伤残抚恤不砍,孤老暂养不卖人,军屯小寨能再建四十九处。”
“若河线十四条全部修通,白雀渡税收齐,军屯第一年秋收能稳,则第四年开始,民生库不用再靠罚没补。”
殿里彻底静了。
三年。
这两个字不长。
却足够一个孩子退热,足够一户人把地种熟,足够一个流民有屋,足够伤残兵不被赶走,足够旧都从乱后的喘息慢慢变成活下去的节奏。
卫临川看着那张总账。
兵盘里的图也在变化。
路不再只是军路。
河不再只是水路。
仓不再只是粮点。
税不再只是收银。
一条条线亮起来,连成了一张真正属于新朝的网。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了一点。
顾南枝合上账册。
她看着卫临川,只说了一句。
“新朝这口气,终于不是借来的了。”
这句话落下,卫临川心里第一次真正松了。
从黑石堡逃出来的时候,他们借命。
从幽州雪里走的时候,他们借粮。
从河东泥里推车的时候,他们借路。
攻旧都时,他们借一口不服输的血气。
新法初立时,他们也像在向战后的百姓借时间,向伤兵借忍耐,向穷仓借明日。
可现在不一样了。
自己的路,自己的城,自己的锅,自己的桥,自己的仓,自己的河线,自己的秩序,终于不再是空话。
他看着顾南枝,低声道:“你把这口气算出来了。”
顾南枝却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算出来的。”
她指着账册。
“石定山修的桥,算在河线里。”
“宁挽月压下的病,算在民生里。”
“裴清漪查回的旧案,算在罚没和清偿里。”
“许观澜的听风点,算在防漏里。”
“杜鹏飞守住的旗,算在军心里。”
“崔柏峰守住的灰石渡,算在边仓里。”
“韩烈的哨牌法,算在每一条撤路里。”
“白嫂的粥锅,赵成寿的民棚,也都在账里。”
她声音不高。
“只不过账上写不下他们的热。”
卫临川沉默很久。
“那就写进总册。”
顾南枝一怔。
卫临川道:“国计司总账册首,写一句。”
“新朝大账,不只钱粮。”
顾南枝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轻的笑。
“这句不好听。”
“那你改。”
她想了想,道:“就写——粮从人来,账为人活。”
卫临川点头。
“好。”
殿外雪还在落。
可这一刻,正殿里的冷像被压下去了一些。
白灯房留下“白灯已醒”,想让人心慌。
顾南枝却用一整本新朝大账告诉所有人:醒了又如何?
新朝已经不是一群靠旧粮、旧路、旧仓、旧情勉强撑着的残军。
它有自己的气了。
就在这时,许观澜忽然从龙椅暗格旁抬起头。
“主公,暗格底还有划痕。”
石定山立刻蹲下去,用手摸了摸。
“不是撬痕,是账符。”
顾南枝神色一变,快步走过去。
她只看了一眼,眼底那点刚起的松意便全数收了回去。
暗格底部,刻着一串极小的旧账符。
别人看不懂。
她看得懂。
那不是白灯房的暗号。
是顾氏旧账里最早的一种转银码。
顾南枝慢慢抬头。
“这不是册。”
卫临川看向她。
顾南枝声音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后背发冷。
“这是开账的钥。”
“白灯醒的不是人。”
“是银路。”
她伸手按住暗格底部那串旧账符。
“而且这条银路,最初借过顾氏的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