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恨账目对不上。
钱有德根本不敢耽搁,胖手指头在底册上疯狂画押。
“《债务转让及协助催收委托书》起草完毕!债权人变更为:神域清算局!催收目标:废鳞实体!悬赏已确认!”
“提交!”
陆星河手腕一抖,生铁毛笔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准”字。
红字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撞碎了天上落下的血红色光束,硬生生融进了战舰的底层代码中。
“滴——”
宏大的机械音突然卡壳。
战舰主炮里那足以蒸发半个沧澜城的能量,在倒计时读到“一”的时候,硬生生憋了回去。
整个废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半空中的水滴砸在青铜砖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脆响。
废鳞怪物那只惨白的手停在半空中。它那半张跟陆星河一模一样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极度拟人化的茫然。
显然,这头吃了十七年回扣的怪物,也没搞懂这突如其来的账面变更。
“逻辑更新。”
战舰内部再次传出机械音。但这声音不再是那种冰冷的防卫播报,而是带上了一股子极其死板的算账味道。
“接收到高优先级《债务转让及协助催收委托书》。”
“核对目标资产:废鳞实体。账面比对:欠缴阿贵食盒盖本息、白纸坊汤账、外井烂账......总计连带罚息:十万零三千方太初活气。”
“判定:恶意兼并国家资产。性质恶劣。”
“停止调用实控人闲置算力。”
陆星河左臂上的金皮温度骤降。那种被抽筋拔骨的感觉瞬间消失,他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成了。”
陆星河看着天上重新调转炮口的战舰,咧开嘴笑了起来,混着泥沙的血液顺着嘴角往下流。
“老黑,看见没。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催收打败强拆。”
神域战舰的主炮没有再次亮起红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由纯粹暗银色数据流构成的巨大算盘网。
这张网从战舰底部兜头罩下,直接把排污暗河上方的整个空间全部封死。算盘网上的每一颗珠子,都散发着足以切碎神魂的规则之力。
“启动跨区强制执行程序。”
“目标:强制剥离所有违规资产,扣押肉身抵债。”
算盘网带着恐怖的风压,直逼水面上的废鳞怪物。
怪物终于反应过来了。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半个身子猛地从黑水里拔高。胸口的暗银色乱码疯狂旋转,周围的黑水被卷成数十条粗壮的水龙,迎着天上的算盘网撞了上去。
水龙和算盘网接触的瞬间。
没有爆炸。
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账面冲销声。
算盘珠子每闪烁一次,就有一条水龙被强行转化为最纯粹的死气,然后被吸进战舰内部。
“它扛不住的。”
魔尊在刀里冷冷地看着水面上的斗法。
“神域的强制执行网走的是太初法则最底层的算力。那块废鳞就算吃了十万方活气,底子也只是个违章建筑。现在连债主都变成了神域,它在规则上已经被彻底压死了。”
事实正如魔尊所说。
废鳞怪物掀起的水龙在算盘网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具。
短短十几息的时间,算盘网已经压到了怪物头顶不足一尺的地方。网线上散发出的规则之力,已经开始强行切割怪物肩膀上缝合的那些废旧当票。
一张张当票化作飞灰。
怪物发出痛苦的咆哮,它那只惨白的手拼命撕扯着头顶的算盘网,但接触到网线的皮肉,直接被烫成了黑色的焦炭。
“准备跑路。”
陆星河撑着刀站了起来,顺手把旁边的雷千月扛在肩膀上。
“等神域把这怪物收了账,下一步肯定还是要清场。咱们趁现在赶紧溜出天字号的范围。”
钱有德连滚带爬地从水坑里起来,死死把账本塞进怀里。
“老弟,往哪跑啊!外面全被城主府的缇骑包围了!”
“往三十里铺跑。”
陆星河看了一眼水底。
“素娘的母本虽然炸了,但她最后传音说了,三十里铺是终点站。裴天远的物流网虽然捐了,但物理通道还在。那地方肯定藏着脱身的后门。”
就在陆星河准备转身撤退的瞬间。
排污暗河的水面上,突然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变故。
已经被算盘网压得几乎要崩溃的废鳞怪物,突然停止了挣扎。
它那半张和陆星河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释然。
紧接着。
怪物没有去抵抗头顶的算盘网,而是猛地抬起那只惨白的手,一把插进了自己胸口那个装满暗银色乱码的透明窟窿里。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怪物硬生生从自己的胸腔深处,拽出了一半断裂的纯金算盘!
那是幕后黑手用来远程操控替身傀儡的机巧枢纽。但在这一半纯金算盘上,却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用鲜血书写的生辰八字。
全都是陆星河的八字。
“它要干什么!”钱有德吓得一屁股坐回水坑里。
废鳞怪物没有理会头顶碾压下来的算盘网,而是将那一半纯金算盘高高举起,迎着神域战舰的方向,狠狠捏碎。
纯金算盘碎裂的瞬间。
一股完全不属于太初法则、也不属于黑渊魔气的力量,从碎裂的算盘轴心里爆散开来。
这股力量极其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排斥性。
算盘网在接触到这股柔和力量的瞬间,居然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时间到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废鳞怪物那破烂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陆星河扛着雷千月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的后背瞬间绷得笔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定在原地。
这个声音。
十七年没听过。
但哪怕是在梦里被安匣散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陆星河也能在一万个声音里精准地把它挑出来。
陆长生。
那个把他当成套牌容器,把他娘当成死当抵押出去的亲爹。
废鳞怪物胸口的透明窟窿里,幽绿色的光芒彻底驱散了暗银色的乱码。
那张和陆星河一模一样的脸,在幽光的映照下,五官居然开始缓缓蠕动、改变。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就变成了一张成熟、沧桑,带着三分市侩和七分算计的中年男人的脸。
陆长生借着废鳞怪物的躯壳,在算盘网下睁开了眼睛。
他看都没看天上的神域战舰一眼。
目光越过满地废墟,越过翻滚的黑水,精准地落在了扛着雷千月的陆星河身上。
天色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城主府的钟楼上,传来沉闷的钟声。
“当——当——当——”
不多不少。
刚好是申时三刻。
陆长生看着陆星河左半边身子那层金色的角质,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十七年的底息,爹替你付清了。”
他缓缓抬起那只惨白的手,指了指陆星河手里握着的斩渊刀。
“星河,刀镡该拔了。跟爹回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