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的话音刚落。
陆星河直接偏过头,吐出嘴里最后一点混着泥沙的血沫子。
他没动。左半边的金色角质还在散发着滚烫的温度,右手的斩渊刀死死扎在青铜地砖的裂缝里。肩膀上扛着的雷千月沉得像一块铁锭,但他连换个肩膀的动作都没有。
“回家吃饭?”
陆星河看着水面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欠揍的冷笑。
“你是打算把我片成刺身端上桌吧。”
“十七年前你把我娘按在活棺材里当死当的时候,是不是也是用这副表情骗她的?”
趴在水洼里的钱有德拼命往后缩,三百斤的胖躯硬生生挤在半截断裂的红木柱子后面。他那双常年看账本的眼睛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
那是十七年前,在聚宝阁天字号旧档里挂过号的终极白手套。
水面上的陆长生不恼。
这具由废旧当票和烂肉缝合而成的怪物躯壳,此刻居然透出一种诡异的儒雅。他脚下的排污暗河水面,硬生生冻结成了一层泛着幽光的黑冰。
天上那张散发着恐怖规则之力的纯金算盘网,被他捏碎枢纽爆出的柔和力量死死顶在半空。两股力量摩擦,不断有细密的纯金粉末像雪花一样簌簌往下掉。
“星河,你不当家,不知道这世道有多难。”
陆长生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废墟,落在陆星河那条长满金鳞的左臂上。
“神域的十万方活气,不是靠磕头就能借出来的。你娘的八字轻,压不住太初本源。爹只能委屈她先去退货道里垫垫底。”
“至于你......”
陆长生缓缓抬起那只惨白的手,指了指陆星河胸口那个还在渗血的刀口。
“你生下来就是个死胎。爹为了让你喘气,硬生生从这位黑渊朋友身上借了一块鳞片,给你做了个起搏器。现在十七年期满,你这条命算爹借你的。是时候连本带利还了。”
斩渊刀里传出一阵剧烈的震荡。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魔尊暴怒的声音直接在陆星河脑子里炸开。
“当年是你把本座骗到沧澜城!用那什么破阵困了三天三夜,硬生生刮走了一块带有本源印记的废鳞!你现在装什么大善人!”
陆长生显然听不到刀里的骂声,就算听得到,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伸出两根惨白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拨。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什么排山倒海的威压。
但陆星河的双腿突然一软。
整个人直接跪在青铜地砖上,膝盖骨撞出咔嚓一声闷响。
不是他想跪。而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肌肉僵硬,直接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他发现自己连舌头都麻了,右手的五根手指就像是被生锈的铁钉钉死在了刀柄上,根本拔不出来。
“老弟!”
钱有德大惊失色,想要从水坑里爬出来帮忙,却被陆星河一个吃人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
“查......”
陆星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个字。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钱有德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翻开那本湿透的《丙字号旧账底册》。胖手指头在纸页上划出残影。
“这......这根本不是神域的法!”
钱有德看着陆长生刚才捏碎纯金算盘留下的微弱气息,胖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老弟!这是沧澜城旧历里最脏的‘伦理绝户账’!”
陆星河脑子里嗡的一声。
“就是父债子偿!子命归父!”
钱有德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劈叉。
“他刚才捏碎的那个算盘枢纽上,刻着你的生辰八字!他利用人间的血脉因果,硬生生在神域的防卫程序里插了队!在这套底层逻辑里,你的命、你的皮、你身上的所有东西,在法律意义上都是他陆长生的私产!”
“难怪天上的机器不动手了......”
魔尊在刀里冷笑。
“在神域的程序看来,这属于你们家的内部财产纠纷。清算局只管公账,不管家务事!”
陆长生踩着水面上的黑冰,走到距离陆星河不足五步的地方停下。
“还是聚宝阁的朝奉懂规矩。”
陆长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星河,爹也不贪心。你身上那层零零壹的金皮,还有胸口这块废鳞,我带走。至于你这具空壳子,就留在这天字号总阁里,给裴天远当个伴吧。”
他伸出那只惨白的手,隔空对着陆星河的胸口狠狠一抓。
噗嗤!
陆星河胸口刚才自己划开的伤口瞬间崩裂。
这一次流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一根根由暗银色乱码和太初活气纠缠而成的丝线。这些丝线带着他的命格本源,不受控制地往陆长生的掌心飞去。
痛。
那种连着灵魂一起被活生生抽出来的剧痛,让陆星河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喊。
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惨叫咽了回去。口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你这壳子是租来的,算盘也是偷来的。”
陆星河强撑着抬起头。满脸都是冷汗,但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笑出了声。
“但你是不是忘了。”
“你当年给我篡改的那个生辰八字......现在到底挂在谁的名下?”
陆长生虚握的手指微微一顿。
陆星河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斩渊刀,刀柄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砸在旁边那本被羊皮卷钉死的《丙字号旧账底册》上。
“胖子!”
陆星河扯着沙哑的嗓子嘶吼。
“告诉他!那张写着‘庚子年,腊月初八,酉时三刻’的羊皮卷,现在的所有权是谁!”
钱有德愣了一瞬。
随后,这三百斤的胖子猛地一拍圆滚滚的脑门。他直接从水坑里蹦了起来,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对着陆长生嚎了起来。
“是神域清算局!”
钱有德越喊声音越大,连脸上的横肉都在发光。
“就在半柱香前!陆老弟已经把带有这个生辰八字的整个违章管网,连同附带的所有因果和肉身实控权,无偿捐赠给神域清算局了!”
“陆长生!你现在抓的不是你儿子的命!你是在强行侵占神域清算局的合法抵押物!”
空气突然安静了。
只有半空中那些原本飞向陆长生的暗银色丝线,在听到“神域清算局”这五个字的瞬间,直接卡在了半空。
陆长生那张一直挂着伪善笑容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僵硬的裂痕。
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