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银色的光柱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天字号总阁的残破穹顶。
这光柱没有半点温度,但照在地上的瞬间,那些正顺着青铜裂缝疯狂倒灌的黑色死水,直接发出了刺耳的油炸声。大股大股的白色蒸汽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浓烈的下水道发酵和纸灰烧焦的混合臭味。
钱有德原本抱着账本挂在半空的红木梁上,被这光柱的边缘轻轻擦了一下,身上的绫罗绸缎当场化成了一把灰。
这三百斤的胖子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挺挺地砸进下方的泥水里,摔成了一个泥猴。
“老弟......这光不对劲!”
钱有德趴在水洼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胖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团。
不需要他提醒。
陆星河单膝跪在地上,左半边身子那层金色的角质正在光柱的照耀下疯狂发烫。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直接贴着他的骨膜来回搓。骨头缝里传出的刺痛让他连握刀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光柱正中央。
一台丈许高的暗银色机甲缓缓降了下来。
通体暗银色的外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回路。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平整的黑色琉璃。它的胸口位置,赫然印着一个残缺的九瓣金莲印记。
神域03号执法终端。
这玩意儿悬停在离地三尺的半空,脚下没有气流喷射,但周围残破的青铜地砖却在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审计局来查账了......天不绝我裴家!”
被红色账面枷锁压得趴在地上的裴天远,看到那台暗银色机甲,浑浊的老眼里突然爆发出极其癫狂的亮光。
这老狐狸根本顾不上擦掉脸上的血污,双手死命扣着地砖,扯着嗓子大喊。
“长官!我裴天远实名举报!”
裴天远指着不远处单膝跪地的陆星河,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劈了叉。
“这小子是个窃贼!他用卑鄙手段偷了神域最高机密资产太初乙字零零壹,强行同化了原始底当权限!他还篡改了我天字号的管网,把雷家的排污暗河往总阁里引,企图毁灭物证!”
裴天远算盘打得很精。
03号机甲是物理执行终端,不讲人情世故,只认底层代码。现在陆星河身上长着零零壹的金皮,而天字号总阁又被搞成了这副废墟模样,只要把锅全扣在陆星河头上,裴家顶多落个安保不力的过失。
暗银色机甲的面部黑琉璃上,亮起了一道红色的扫描射线。
射线呈扇形扫过整个残破的库房,最后定格在陆星河的左半边身子上。
“目标锁定。”
机械音在空气中震荡,没有任何起伏,却震得陆星河胸口一阵发闷。
“特征码比对:太初乙字零零壹原始底当物理母本。”
机甲的右臂咔哒一声解体,重组成一根粗壮的多边形炮管。炮管内部,一层层金色的符文开始飞速旋转。
“当前状态:异常拼装。判定:违章盗窃资产。准备执行物理抹除。”
“哈哈哈哈!小子,神域的账不是那么好平的!”
裴天远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夫十七年前布的局,你个底层伙计也敢来摘桃子?去退货道里当你的死账吧!”
炮管里的光芒越来越亮,周围的光线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视线里只剩下那一点致命的暗银色。
陆星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斩渊刀死死撑着地,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他抬起那只长满金色鳞片的左手,随意地拍了拍胸口。
“老黑,护住心脉。”
陆星河在脑子里丢下一句话。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零零壹物流签收单,还有那半块印着“裴氏阴阳锁财印”的黄裱纸当票。
“长官,开炮之前,麻烦您先核对一下物流单号。”
陆星河迎着那足以把一座山头蒸发的主炮炮口,直接把手里的单据举过头顶。
“我不是窃贼,我是被害人。”
陆星河的声音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
“十七年前,有人拿我当套牌容器,强行给我装上了零零壹的代码,把我锁在三十里铺的废料填埋场里当发电机。这叫非法拘禁和违规改装。”
机甲面部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炮管里的能量输出并没有停止,但一道极细的光束落在了陆星河手里的单据上。
“数据读取中......”
陆星河咧开嘴,露出两排带血的牙齿。
“您再看看这当票上的红印。裴氏阴阳锁财印。十七年来,这老东西用我的命格洗了十万方太初活气。我刚才也是被逼无奈,才向丙字号提交了资产重组申请。”
陆星河随手把生铁毛笔往腰带上一插,指着地上的裴天远。
“按照《太初物权法》,这老东西是用你们神域的公家资产,给他裴家洗私账。这不叫安保不力,这叫职务侵占!我这是在帮神域追缴赃款!”
裴天远脸上的狂笑瞬间僵硬,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你放屁!长官,他在伪造物证!那单子是假的!”
裴天远拼命挣扎,但身上的红色账面枷锁死死压着他。
机甲面部的红光开始疯狂闪烁,变成了急促的黄灯。
“印鉴比对完成:裴氏阴阳锁财印,匹配度百分之百。”
“资金流向追溯:十万方太初活气,去向:沧澜城天字号总阁锁财阵。”
机械音停顿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钟里,整个残破的库房安静得只剩下黑水流淌的声音。
钱有德趴在水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雷千月靠在柱子后面,握着碎瓷片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逻辑更新。”
03号机甲的炮口,突然发出咔咔两声齿轮咬合的脆响。
炮管在半空中平移了九十度。
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准了趴在地上的裴天远。
“嫌疑人裴天远。罪名:职务侵占神域核心资产,并非法搭建违章物流网。”
机甲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判决:物理抹除。剥夺一切申诉权限。”
裴天远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他算了一辈子账,玩了一辈子心眼,把城主府、雷云堡和神域都算计在内,唯独没算到,神域的执行终端是个根本不听人辩解的死板程序。
只要底层逻辑对上了,说杀就杀。
“想杀老夫?没那么容易!”
裴天远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
他那身宽大的紫袍直接炸裂。干瘪的胸腔上,居然硬生生缝着一个漆黑的生铁算盘。算盘的珠子不是木头,而是一颗颗散发着浓烈死气的微缩骷髅头。
“天字号旧账,虚空遁!”
裴天远干枯的手指在胸口的算盘上疯狂拨动。
咔咔咔!
随着算盘珠子的碰撞,裴天远身下的青铜地砖直接塌陷,一个散发着浓烈空间波动的黑色漩涡凭空成型。他这是要直接割裂空间,把自己传送到未知的安全屋。
漩涡成型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已经吞没了他的下半身。
“想跑?”
陆星河冷笑一声。
他根本没去管那个漩涡,反手拔出腰间的生铁毛笔,翻开《死单清算副册》。
“长官,这老东西要抗拒执法,我申请协助办案。”
陆星河看都没看,直接用生铁毛笔在账册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目标空间,切除!”
生铁毛笔的因果切断之力瞬间爆发。
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红线直接穿透了半个废墟,精准地划在裴天远身下的那个黑色漩涡上。
红线掠过。
那个散发着剧烈波动的空间漩涡,就像是一个被人用剪刀剪碎的纸片,在半空中猛地卡顿,然后毫无征兆地崩解成了无数黑色的碎片。
“不!”
裴天远的半个身子已经卡进了空间裂缝,被这突如其来的切除强行挤压,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干枯的双臂死死扒着裂缝边缘,试图把自己拔出来。
但03号机甲的主炮,已经完成了最终充能。
“执行。”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暗银色光束,从炮管里喷涌而出。
光束扫过裴天远所在的位置。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按下了慢放键。
陆星河眼睁睁地看着裴天远的身体、他胸口的生铁算盘、连同他周围三丈范围内的青铜地砖和黑水,在暗银色光束的照射下,先是失去了颜色,变成一片灰白。
紧接着,这些灰白色的物质就像是风化了千万年的沙雕,在空气中寸寸瓦解。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惨叫留存。
只用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

